2015年6月1日 星期一
我和你 (五)
"你夢想中的家居是怎樣的?"青雲曾經這樣問過宋怡。
"我從來不想這些東西。"
"難道你只會想吃的嗎?"
"才不。"宋怡反白眼。"沒有人讓我放進去,想傢具丶想牆的顏色來作什麼?"
宋怡當然沒有告訴他,她雖然沒有想過這問題,但那一刻腦海中浮現的居然是玩具反斗城有售的免仔屋,就是有廳丶有廚房丶有很多個房間,全都是暖色系,兔仔一家人在裏面齊齊整整丶生養眾多丶樂也融融的那種大宅。
"就是別人還沒有住進去,也可以先設計一個美好家居呀!"青雲心目中的理想家居原來是充滿橡木家具的。
特別是一張橡木飯桌。
Wendy結婚後,生活方式好像沒有什麼改變,他們一team人照舊常常一同玩樂。青雲聽説過,她的丈夫是做生意的,常常要到各地公幹---"聽說過",就是他們當初熟悉的程度。然而,當青雲在婚禮那天放棄了所有妄想後,不知為何兩人越來越熟。Wendy的丈夫的工作時間長,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都好勝,Wendy也不願意輸給他,她不要成為給留在家中的黃臉婆。
她是不看書的,但她會約青雲看戲,開始時只是兩人發現對方也想看某一齣戲,便一起去看了,後來則是約得越來越密,宋怡什麼戲也看,但特別愛看驚慄片,青雲回想起來---幸好那時還未搬出去一個人住,要不然看完某些戲獨自走在陰暗的街道回家也不是不會心寒的,即使他是個男孩子。
那段時間,剛剛好是他那魄力十足的大哥的破產令快要完結丶他乖乖地留在香港丶但準備東山再起的時候,也是他那雲遊四海的大哥短暫回家的日子。
有次一家人吃完飯青雲的大哥問青雲:"喂,又去看戲呀?"
"是呀,和Wendy。"
"哦,她不是結了婚的嗎?怎麼常常有老公也好像沒有似的?"
青雲不是沒有想過這點,那時他卻覺得沒有問題。在Wendy婚後第一年,青雲自己也有過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好像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呀。
青雲的大哥是個傳統人,傳統"智慧"果然有獨到之處。
然後是某一次,青雲丶她和叧外兩個朋友一起去青島旅行,便出事了。其實什麼也沒發生過,但在飲飽食醉談天時在昏黃的燈光下心頭一陣悸動,這次不只他,連她也是。
回來後,青雲感覺到,有什麼變得不同了,他們見得越來越密,每一次見面卻約得越來越倉促,差不多是同一天幾小時前才收到對方的訊息問有沒有空,像是久經掙扎下的結果。
始終要有人做主動的,要不然的話,就兩個人道道德德的疏遠。青雲知道,始終要有人做主動的話,那個醜人他做定了。
於是有一天,他在跟她並肩散步時對她說:"我喜歡你…雖然我知道現在説這種話真的不知想怎樣…"平素爽直的她低下頭,隔了很久才説:"我也是。"就是這樣,青雲開始了他的地下情,而她,開始了她的婚外情。
就是那時候開始,青雲開始想搬出來的事。咖啡室、戲院、餐廳、西貢、赤柱、黃金海岸......他和她什麼地方都去過,而她的家他的家,對家當然從沒去過,青雲還未能接受躺在她的丈夫的床上,或者應該說,他不能接受一個能接受躺在她的丈夫的床上的自己。為什麼他一想起她的家就只想到那張床呢?
而當他在想像他搬出來後組織的那個一人、或者是兩人的家,卻想到溫馨?
青雲差不多是搬出來前一天才告訴Wendy,他要搬出來住了,因為明知道她的反應會是震驚的、驚多於喜的,甚至可能會說:「不是因為我吧?」青雲才不要任何人破壞他美麗的幻想。
Wendy的反應比想像中正面,還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她居然有點期待和他在那小小的窩居,在沒有任何人看著他們的環境,在時興的豆袋沙發上喝從Open kitchen弄來的咖啡和酒、談談天。她要的不過如此,但憑她的人生經驗,男的一方要的不會只是這些。
但青雲完全不像她見過的其他男人,在開頭數個月,他和她做過的居然只有上述那些。
Wendy不知道的是,雖然已經墮落到某個地步,青雲對到道德高地不是沒有半點留戀的。他不是不想---然而他不想做姦夫的角色,更不想跟別人分,他想Wendy離開那個人,然後才......WENDY在這方面的態度是,她不肯定,給她多一點時間吧,她當然是很喜歡青雲的,可是不喜歡也不會和丈夫結婚吧,而且他們才結婚不久。
搬家的那天是全家總動員,那些「終於等到你大哥和二哥回來,一家團聚,為什麼你在這時才搬走呢?」之類的論題已經完結,青雲一家很正常地協助他搬家,大哥和搬運工人工頭交涉,然後和二哥合力幫青雲開箱子,他的爸媽就到附近的雜貨店替他們買剪刀、膠墊、膠紙等等,一切安頓後,還一起在附近的某某酒樓吃飯。「多啲番嚟探阿媽。」他的哥哥和媽媽說。
我本來的家,真正常,青雲想。可是我真是不屬於太正常的世界。
後來他們情到濃時,終於開始做那回事。在青雲的角度,有了這一層親密,他只會想要更多東西,最想要的是---光、明、正、大,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提示Wendy,可以的,我們有出路的,只要......而Wendy......她終於徹徹底底的背叛了,掩不住的罪惡感使她看清楚她的身邊人,青雲的青澀坦誠,這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子,為了和自己多一點空間,把多過一半人工變作租金。她第一次到新居探望他,只能不住的稱讚眼見的一切漂亮,那是一個佈置得像無印良品陳列室、走簡約風的小單位,傢俱不是橡木便是白色。「只欠一張橡木餐桌。」青雲說。室內設計方面完全不在行的WENDY已經覺得這一切很厲害,她本想送一張橡木餐桌給他,可是他們走遍很多傢俱店,也找不到一像面積合適的。
和青雲親密過後,回到家,她逐漸覺得,她丈夫其實也不壞,就是傳統的要出人頭地要保護妻小的大男人,她開始對這個常跟她吵架的男人軟化了,軟化到一點,他問她:「我們試試生孩子好不好?」她說:「好。」
從WENDY結婚,大約過了三年,WENDY對青雲坦白:「我懷孕了。」
雖然「安全措施」是做足了,但有一剎那,青雲震驚又疑惑:到底是誰的孩子?WENDY很快打碎了這個念頭:「是他的。」接著青雲陷入憤怒和苦澀的深淵中,畢竟,情到濃時,誰沒有作出過諸如「我只喜歡你,我一定會離開他。」之類的承諾。WENDY看見青雲抑鬱的樣子,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她唯一的回應是:「你.......願意做孩子的契爺嗎?」
當然不可以。這個Wendy也知道。
在Wendy問了那個情急之下衝口而出的荒謬問題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兩人分手。
記得有人對青雲説過,你就是抗拒不了會發酒瘋的女人,沒用的男人。Wendy就是一個會發酒瘋的女人。
青雲工作時,腦海居然也在略過這些片段。
重遇宋怡後,無數回憶,即使與她無關的一切都一湧而至。青雲想:也許因為他們是在一個不會也不用自我保護自我防衛的年紀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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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Wendy和青雲相繼遞辭職信時,公司的人沒有一個太意外。
他們在跟兩人出去玩,唱K丶喝酒時都看到了嗅到了蛛絲螞跡。Wendy一向好人緣,而青雲也不差,公司的人都在想,為什麼呢?一個剛新婚不久的女人(這時,道德審判之箭瞄準青雲),跟一個比她年輕丶職位比她低的男孩(道德審判之箭瞄準Wendy,當然也有人有一剎想過是否有人色誘女上司搏上位呢),兩個都不像是壞人,因此,像是為他們好地,傳聞傳得不算是太兇了,不拿他們作茶餘飯後的話題,但人人都心知肚明---粵語殘片中那一句"那對姦夫淫婦"永遠是缺不了,雖然心底深處其實對他們也沒什麼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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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on仍在喋喋不休的講着。在這五至十分鐘期間,宋怡一邊想着青雲昨晚告訴她的事,目光一邊在Simon的那配搭得一絲不苟的衣服上徘徊,明亮的條子恤衫丶名貴的領帶丶手錶丶袖口扣,目光上移一點,已經灰白的頭髮和很微小很微小的鬚根,只可以形容為…百看不厭。
今天是星期一。
不要要求她太多,就讓她做做白日夢吧。
Simon終於放下了話筒,請她報告某個file的進展,還有商量另一個file的策略,分別有A丶B丶C和D四個選擇,A和D其實是廢話,而B和C之中,其實宋怡覺得B比較實際,然而Simon覺得C比較好,你説怎樣便怎樣吧,反正你是上司,宋怡想。
今天的時間過得真慢。她想回家,她想做青雲做的工作,把中文變做英文,把英文變做中文。他以前説過,想做和文字有關的工作,願望成真了,雖然她知道,應該很受氣,因為這不是一份需要出賣很多自己的工作。出賣越多自己的人生,越得到別人的尊敬,賺的錢越多。像眼前的Simon,他只有工作---他們稱之為事業。他只有事業和從他事業的果實得益的家人一他的馬會會籍丶他老婆的名牌包包丶他兒女的名牌幼稚園丶小學丶大學......
宋怡很不認同他的價值觀。
但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認同他,不認同一個人不代表你不會喜歡他。
宋怡在公司的洗手間,抽水馬桶上,那每天僅餘的不用"入time"的十數分鐘內這麼想: 青雲昨天晚上記起,與其説那是什麼半枝煙的火光,不如説是每個人剛開始投入一個人丶一件事時才留意到的,周遭一種明亮柔和的光芒。
曾幾何時,她也是一個不算熱情,但絕對拼命的新進員工。只不過到了有一天,發覺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以前唸書的時候,還有畢業這回事可以期待,或害怕,但現在她已去到一個高不成低不就、沒有很多期待、但遺憾地仍有很多擔心的境界。
所以她想起數年前自己的老土也會微笑。
以前她會自己熨恤衫,現在她不會再買需要熨的衣服,以前因為她是見習生,Simon會常常帶她去需要很早從公司出發的聆訊。當她裙拉褲甩的趕到公司,SIMON已經氣定神閒準備出發。
早上他慣了一定會買某一間咖啡店的某一種咖啡回公司,因此當年的空氣中還瀰漫著---這一定是回憶中的幻---咖啡的香氣。
沿路,天橋上,高樓下,遠處是維多利亞港。計程車上,灑在臉上的是清晨獨有的輕柔金光,是和現在獨自去聆訊時的烈日當空不同的。
「你覺得我們會贏嗎?」SIMON很少問這個問題,不是他有自信,而是他們當年去的是某個專業內審訊同行的審裁處,不是法庭,轉介到那裡審訊的案件,針對被告的指控,很少裁定為不成立的。人總是對名叫自己人的競爭者最狠。正因為十CASE九凶,很多甚至是當事人已經認「罪」了,在計程車上,很多時候氣氛是奇特地平靜和諧,他們最常討論的是「你覺得會判什麼刑罰呢?」
氣氛不平和的時候,就是宋怡覺得更加有朝氣之時,她當然感覺得到也聽得出,甚麼時候SIMON是躊躇滿志的,甚麼時候他是成竹在胸的,又有甚麼時候他是懶懶閒的不大管結果是什麼的,甚麼時候是很同情那被告人卻又無能為力的,甚麼時候明知是場沒有勝算的硬仗也要硬著頭皮上的。她的責任,除了偶然需要聰敏機靈地翻查文件,主要還是抄筆記,因此她還可以保留右腦去感受周遭的空氣、PANEL MEMBERS和SIMON的心情、那個多數是她當天第一次見的當事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聆訊之間有很多休息時間,當SIMON留在聆訊的房間看文件準備下一節時,她的工作就是和當事人在另一個小小的房間閒聊,不論平日是多麼扯高氣揚的人,在那個房間內都是最焦慮、最軟弱的。SIMON等人每次皆會預先提醒當事人悶審訊冗長,帶本書帶份報紙解悶吧,然而從沒有人這樣做,一個也沒有。他們只會焦慮地、無力地問宋怡:「等咁耐嘅?係咪我單CASE特別難搞?」「今次真係唔好彩。」「我係做錯咗,點講好呢......」
而每次SIMON走進房間裡,無論他說甚麼,真的,無論他說甚麼,每一個當事人都當他是英雄,是神一般看待,當然也有結果未如理想的,離開時也懷着感激。
在她的潛意識中也自然把這個跟她非親非故、出糧給她、又可以把她辭退的人當作英雄。
回程的路上,夕陽的餘暉,也是金黃色的,從西面射進來很刺眼。她隔鄰坐了一個比她年長很多、在風騷地講電話的「英雄」,起碼THE DAY IS DONE,氣氛更輕鬆了,她有點渴有點餓。在很久以後,當她再不是見習生再不會跟他去這種聆訊,也終於不再那麼頻密地想起他臉上的陽光的時候,還有這種能夠做別人生命中的英雄/魔鬼、改變別人一生的虛榮感,把她留在這個一步一驚心的地方。
青雲起碼攻佔過別人的肉體和心靈、入侵過別人的家庭(雖然這沒有什麼好羨慕的),而她擁有過的回憶只是甚麼陽光呀、咖啡香氣呀、計程車上隔在兩個人之間的公事包呀,真是想起也叫人沮喪。這麼多年來,放在宋怡面前的筆筒,居然是最真實的東西。
「好,我會用你,帶幾枝筆一疊POST-IT去COU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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