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

七丶 他們的黃金時代

柏軒置身在一個森林中,那種深綠,那種茂密,似曾相識。

林中有一間小屋,小屋前是一條彎彎的石屎路,他走到小屋前,推門而進。

Peter躺在床上,閉上了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屋裏沒有其他人。柏軒心裏冷笑一聲,那個身為大人的少年團團長丶其他孩子都到哪兒去了?留下一個發燒的病人在只有幾間房幾張椂架床的"宿舍"裏,多麼沒常識。

他走近Peter,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嘩,好燙,此情此景,叫他想起他玩頹廢的那段時間看的古裝電視劇中,女孩在竹林深處破廟中替一位她稱之作大哥的大俠療傷那段情節。

他猶豫,是不是應該拿些什麼冰袋之類的東西替"大哥"敷敷呢?怎知道"大哥"忽然醒過來了。"柏軒?"

"其他人去了跑山。"

"那就好,你不去?"Peter的語氣裏沒有怪責之意,他沒有說"你又不去?"

"對。"

"我不是個社工,不懂怎開解你,也不知道你每週回教會,有多少只是應你母親的要求,又或者,聽了這麼多,你開始認識上帝了嗎。"Peter語重心長地但有氣無力地説。"但我覺得,純粹是我自已覺得,如果你要快樂的話,一定要嘗試,嘗試那些你本來看不起或不敢試的東西,例如跑山,例如和同伴好好的煮一頓飯丶和他們談話,可能最後你仍然會覺得這些很戇居也説不定…"

"不要再説了,我明白了。"

"嗯?"

"他們説我令你太操勞,累你發燒。"在Peter的眼裏看來,柏軒目無表情的説。

"生病這回事,與人無尤。"

柏軒去弄了一條冰冷的濕毛巾,交給Peter,然後說"我會乖的。"當Peter還有點不解時,柏軒已經離開。

後來,柏軒果然變"乖"了,每個活動都投入地參加,和其他人也破冰了,過了暑假,他要回英國,有好幾個孩子去了送機,包括Peter。多年以後,他成為了團契的副組長,帶領查經,把英文詩歌翻譯作中文。

這一切一切,卻不是單純為了Peter。

在生命的某一點,因為一個人,他認識丶相信了一些東西…甚至是神,當然,他還是他,對某些觀點,他可能至死都抱著懷疑,對某些事情,他無論如何都有旺盛的好奇心和熱情,他不會放棄他的舊世界。

過了幾年後,有一次他們的領袖對柏軒說,現在你和Peter是大哥哥了,真能照顧別人了。柏軒很高興,實在太太太高興,他終於和Peter都是大哥哥,而不需再覺得Peter是大哥哥。柏軒可是有親生的兄長的,他不需要另外一個兄弟。

他在一間叫Spot的club想起這種種,那一剎,照射在他頭上的綠光變成藍光。

"HIGH咗牙?"他的朋友走近,遞給他一瓶水。
"冇呀。"
"老實說,你吹半瓶VOKKA,和TAKE嘢有什麼分別?"
"就是覺得有分別。"他縱橫蒲場多年,有人人都覺得奇怪的原則,就是"唔take嘢"。
"因為耶穌把水變酒嗎?"
"不好笑。"
人們説high了會有幻覺,可是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對話和事件,那些叫記憶。
忽然他大力打了一個噴嚏,是有人在這個時刻掛念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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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通電話後,第二天因為宋怡要遲下班又見不成,結果青雲和宋怡約了差不多三個星期,才約到一個在星期日晚上再見面。
不能見面的時候,他們用WHATSAPP溝通,感覺很離奇,總覺得上一刻還在飛鴿傳書(當年在唸中學時大家的確是有寫信給對方的---是信,不是電郵)。

近年青雲約朋友,不是約在尖沙咀或銅鑼灣的某酒吧,便是約在麥當勞丶大家樂,他實在提不起勁想地方。宋怡則是讓朋友選地方--想吃日本料理?好呀。想吃酒店甜品自助餐?也好。去吃豬潤米粉?好呀,然後你想想到哪裏喝個東西?

青雲在openrice上搜尋,先選菜色,再選地區,對了,約在哪裏呢?尖沙咀?銅鑼灣?上次已經到自己家裏去了。青雲發覺他們做人的次序很奇怪,剛剛認識時熟得像從出生起已經是朋友,以為很了解對方,後來才踏中對方的地雷…

宋怡放棄了openrice,橫豎每個朋友都好像不太喜歡她選擇的地方,不是嫌不夠特別,就是不夠好吃或太貴。可是她近年做任何事都需要早早確定,隨性不起來。"我們在哪𥚃見面好呢?"她忍不住打電話給青雲。"不如…就去我平常喝酒的地方吧?"

在那個青雲平常喝酒的地方,青雲一開腔便説:"所以那個我們只見過一次、笑容狡猾的小伙子現在已經是建築師了?"

"建築師學徒,而他哥哥應該已成功發明時光機吧。"旁人聽起來,必定以為宋怡在說笑,可是青雲知道宋怡這麼說是帶著三分認真的。

"其實我從中五到現在一直沒有見過他。"

"你們怎樣了?"宋怡愕然。

"沒有怎樣了呀……就是,就是很久沒見了。"青雲呷了一口咖啡。"讀community college的時候一直有和他ICQ的,本來都頗密的,然後漸漸越來越疏。我當時在想:他很忙吧,一定又在參加什麼比賽了。唸完兩年書回來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是沒有他手提電話的,就這樣很多年沒見了……沒有什麼如肥皂劇般的戲劇性情節。"

"噢,因為我們那時侯都不多用那種東西。"

"對,中學時我用call機嘛。"青雲自嘲一笑。

"你又不好意思找我。"

"不是太好意思…"青雲垂頭望差不多是漆黑一片的咖啡。"你呢,你和哲宇怎樣了?沒有反面吧?"

"我和他有什麼好反面。"宋怡説。"而其實我氣你的東西,那時侯過了一個星期已經完全氣完了。"

"那麼為什麼……?"

"我是覺得有點悲哀,在自己的朋友心目中,我是否真的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肥婆呢?"

「我們認識了那麼久。。。。。。」

「就是認識了那麼久,你也會說那種話啊。。。。。。」

青雲不知怎解釋,但宋怡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鑽硏下去。「我和你叫做『反了臉』後,我才發覺多年來我和哲宇很少獨處,只約他一個,或者是他只約我一個,感覺蠻奇怪的,好在那時我們還有其他朋友吧……但其實,我的確曾經和他單獨出來玩過一次,在放榜之前,是正正的前一晚。我不曉得我的女孩子朋友為什麼全都決定留在家,而哲宇,是他先打電話給我的,我還記得很清楚,他問我為什麼不約他,哈哈,我們幾乎同一時間的說:『我以為你唔驚囉!』」

「於是你們去了那裏?」

「我們去了仙跡岩,未夠秤嘛。」宋怡自己也忍不住笑。「你呢?你那天到了哪裏?」

「我和明仔、阿文他們去了踢波,然後去打任食邊爐。真好笑,現在我還在過着這種日子呢……」

「那天晚上,哲宇喝着他的凍鴛鴦珍珠,跟我說:『之前的那件事,我也認為是青雲不對,不過以我認識的他,他應該是有苦衷的。』我不是要你尷尬,但真想告訴你這陳年往事。你知啦,他平時不多說話,一說話便那麼TVB,那『苦衷』兩個字……」

「沒錯,是真的好笑。」青雲想,要是他在現場,也許也會忍俊不禁。

「你們還談了些什麼?」

「都是一些前途呀、未來的事,當時他爸爸本來打算送他到英國的寄宿學校唸中六的。」

「這個我聽過。」

「然而,他怕英文成績不好,我就怕HISTORY呀ENG LIT呀成績不好。然後,放榜了,我如願升讀原校,他的成績沒什麼問題,卻沒有到英國唸書。中六的時候,他看來比我忙得多了,卻不是參加比賽、研究什麼新發明,事實上,他一個比賽也沒有參加。我也想知道他在幹什麼,問過很多次,終於有一次他支支吾吾地說:『是跟我父親有關的。』」

「我記得在ICQ他其實有跟我說,但我想不到對他的影響……」青雲很錯愕。

「他高考終於去了英國,你卻回來了,而我則由始至終在這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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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外國回來,是因為我的成績既不出眾,那時大哥又破了產,也負擔不起我繼續在外面揮霍青春和金錢了。"青雲苦笑道。

宋怡用茶匙攪拌面前的飲料,然後喝了一口。

"不如我們從頭開始。"青雲忽然說。

宋怡呆住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找回哲宇,然後一起......"

"然後怎樣?"

那一刻的沉默,像是五年的中學光陰加起來那麼長。"

"出來hea下而已。"最後青雲這説。

"這個我隨時都可以。"宋怡微笑。"要不然,我們還能做什麼?"

"其實我們那時也做不了什麼,仍然活得好好的。"青雲衝口而出。"最重要的是,我們那時沒有錢,真的是一點錢也沒有,也沒有權,連出夜街也要得人批准。"

"我們活得好好的,只因為某些人為我們負了某些責任,而正因為充滿限制,僅餘的自由便來得開心。"宋怡欷歔地説。"其實我蠻感激你今晚約我出來,明天我又要做我最害怕的事了。"

"什麼是你最害怕的事?"

"上庭,在那裏一分鐘也覺得害怕。"

"怕上庭的律師……"青雲有點不可置信。

"會手腳冒汗丶發冷,想不停的去洗手間,想死……"宋怡忽然想到了適合的比喻。"呀,像害怕做手術的醫生。"

"多麼奇怪。"

"有多奇怪呢?奇怪得過gay仔在恐同教會彈大提琴?"宋怡自言自唔道。"痛苦的各取所需。

"和Wendy散了後,我離開了OCD,進了一間保險公司。"青雲忽然也想起自己痛苦的過去。

"你?保險公司?行嗎?"宋怡詫異。

"和Wendy分開後,想轉轉人生的style。那時找不是同一行的工作也確實不易。"青雲道。

"後來我發現你只要當自己是另一個人,就說什麼做什麼都變得容易了。昨晚那個醉酒女子,就是那個時期認識的。"

"舊女友?"

青雲點點頭。"說來慚愧,還是她介紹我入行的。"

"昨晚她醉了......?"

"嗯。"

"怎麼了你們,舊情復熾嗎?"

"她不開心而已。"青雲説。

"你吿訴了我這麼多事,我會不好意思的……你知道我是怎麼會搬出來的嗎?"

"我在大學畢業後,工作穩定下來時,認識了一羣朋友,是一群比我年長一點的女孩……女人,我們定期聚會,好奇怪的聚會,每一次都在某人的家舉行,每一次都是喝紅酒吃芝士聽爵士樂,他們不會吃其他食物,例如薯片,也不會喝除了酒丶水和咖啡以外的東西,話題是酒丶手袋丶旅行和Detox camp。雖然我也只喜歡酒和咖啡,我當時覺得自己十年八載後也會變成那樣,心有點寒。"

"席間有個短頭髮的女孩,她的眼神好鋭利,裝束也和別人不同,永遠戴著黑色鴨嘴帽,穿T Shirt,總之就是跟那些快要變成"阿太"的女孩不一樣。"

"她是某個朋友的朋友,她曾經跟我說:我就是來見識一下,「上等人」是什麼樣子的。"

"那麼她見識到什麼?"

"她說她見識到悶,好悶,她說她要是有錢,就做點別的什麼。"

"她是做什麼的?"

"她是教書的。"

當年宋怡聽到這個答案時,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事實上阿B就是在港島區某女校教書的,教英文。那間學還是天主教學校,她的上司,都是修女。宋怡並不是在第一次見面便和她熟諗的,她記得第一次見面時,阿B喝到差不多要吐,要同行的人把她送上計程車,到了第二次,她帶來兩瓶好像價值不菲的紅酒,彷彿補償一般。阿B的任性,叫宋怡很想獵奇。

差不多是第五次見面的時候,他們談到一齣大家都想看的電影,就約了出去看戲。雖然先前阿B的行徑像個潛進了學校的瘋子,但原來她清醒的時候,還是蠻靦腆的。他們看完了戲,還臨時決定到赤柱去喝啤酒。

宋怡很想把這個人的性格特質都盡數告訴青雲,可是她發覺自己所知的到最後也不是太多太多,她只知道阿B表面上很討厭自己的工作,連阿B自己也以為自己很討厭教書,可是這只是表像,宋怡見過阿B替學生補課,見過她用她的方式循循善誘,把一個文法全錯的學生教到能寫出一篇通順的短文,那是阿B真正驕傲的時候。她不喜歡的只是學校的官僚制度,又或者最嚴重的只是學校要求她穿裙子。

阿B是真的喜歡教書的。

"你就是為了那個人搬出來的?"青雲想:他們這一代的人,除非為了交通問題,否則沒有什麼事好像都不會搬出去,但到決定要搬出去住時,也不過只比抽第一根煙難一點。

"畢業後,生活得最美滿的日子,該就是剛搬出來時吧。"

"有自己燒飯吃嗎?"

"有,也有看影碟看到零晨兩丶三點,在深夜弄甜品吃,週末便去買些日用品,當然也有去看戲丶逛街,她的朋友差不多隔週末便來玩,我的朋友也偶爾來坐坐。"

"那是很好的生活。"

"是非常好,工作穩定,那時候同事間相處融洽,本來像猛獸的家人也不過是偶爾抱怨幾句。"
宋怡繼續說,青雲專心聽。

"但總好像缺少了些什麼。"

"直至有一天她把一疊原稿紙塞給我,問我那是什麼,原來我把很多年前自己寫的武俠小說放在擺水電煤氣費單的櫃裏最裏面的地方。我跟她説,那是小時候寫的無聊自娛玩意,她讀了一下,笑笑說寫得好呀,便把稿紙放回本來的地方,但在某個週末,我見她居然在客廳的書桌上,很認真地讀着,還握着筆,像在校對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我找來找去也找不回那疊稿件。"

"同樣地,過了不久,悄沒聲息的她便消失了。"

"當然,其實有先兆,例如很夜回家,有時整天找不到,回家時卻説和朋友到長州去玩了,還有一次,忽然説和朋友去澳門玩兩天。我為這些忽然的消失當然吵過架,但直覺吿訴我,和出軌無關。"

"她一直計劃和朋友開酒吧,我一開始是自私地反對的,因為做生意嘛,不知日夜顛倒的捱多久才回本或做得出成績,但後來想想,她真的想做就由她去吧。在她真正消失的大半年前,她把工作辭掉了,開始為這個計劃張羅。"

"她消失的時候,酒吧大約開了半年,我知道的只是生意不大好,但也不知道虧蝕多少。我有問過她: 要幫忙嗎?但她總說不用。那個星期我剛好去了工幹,回到香港打開香港手機的一刻,便收到她的訊息,說她借了貴利,還不了,不想連累我,所以暫時離開了。接收到那個訊息後,她那手提電話號碼像完成了最後使命般,完全打不通。我找過她弟弟,她的朋友,他們也不知道她到哪裏去了。然後有一天,大耳窿來追數了。"

"我問那些人,連本金跟利息,阿B欠了他們多少錢。他們的答案是:五十萬。

五十萬當然不是小數目。然而,在律師樓工作了數年的我,其實已儲到這數目了。

那天我替她還了錢,真的一筆過還了。那一刻,心裏不知怎的,竟然在想其他無聊的事情。我在想:看他們兩手空空的樣子,不像帶了紅油來,要是真的噴了紅油,找人來清洗和重新髹漆才貴呢。然後我又想:不知這群人有沒有人來接應呢?是不是像看電視那些大耳窿一般的呢?"
青雲忽然覺得這一切聽起來都很科幻,當然,他實在不應覺得科幻,他的大哥也借過貴利,父母也接過貴利電話,可能貴利甚至曾經上門找過他們呢,只不過青雲當時住大學宿舍,不知道那麼多。

"下一次見到她,已經是三個月後,她約我出來,到見了她那一刻我才知道一個人可以憔悴、落泊到甚麼地步。我問她這些日子到哪裏去了,她說,她到了離島。我心想:好在是離島,雖然有點荒謬,但如果她說她着草到了台灣、菲律賓什麼的,我也許難以繼續和這個人在一起。"

"雖然早知道大家皆有性格缺憾,我還是忍不住問她:只要跟我説便可以了,為什麼不跟我説呢?"那些無聊的自尊不能放在一旁嗎?

"她說:對不起,我知道錢是你辛苦的儲起來的。我說:對我來說,那錢用得其所,反正我本來也難以下定決心實行自己的心願,不做工去寫甚麼武俠小說了,拿那筆錢幫你,用得其所。然後她問我:你還住在哪裏嗎?當時我的即時反應是想:是不是還有危險?為什麼我要搬?她馬上知道我在想甚麼,連忙說:別誤會,我沒有借另一筆錢,而且,那五十萬我是會還的。"

"原來她不打算回去本來我們住的地方了,應該這麼說,她決定和我分手。分手後,每個月我也收到她的還的錢,比出糧還準時。我知道她在某間頗具名氣的補習社當補習老師......要是那件事情沒有發生,我們還可以每晚快樂地看電視、吃雪糕。你們這些男人,或者像男人的人,為什麼這麼死要面呢?"

"宋怡,不是男人不男人,是性格呀。"

"那麼你千萬不要重蹈覆轍---我記得你也很愛面子的。"

宋怡去了洗手間的時候,青雲一邊玩電話,一邊想:他愛面子嗎?不知道為什麼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很多年前在銀曠灣只有他們兩個在BBQ的那一晚,在那一晚不久之後他們便決裂了。可是宋怡誤會了,他不是因為愛面子才把"這個肥婆怎麼能跟我有曖昧"這樣的說話傳出去的,不過他也知道,現在沒有人介懷這樣的陳年往事了。

就在這時,他收到一個電郵。

宋怡剛去完洗手間回來。

"哲宇要回來了。"

"甚麼?"

"在下週三到香港。我剛剛收到他的電郵。你應該很期待見他吧? "

"好像不及你期待見他。"宋怡見青雲的臉上有種百感交集的光輝,快樂,應該是因為快和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見面了,但也有種傷感和擔憂,因為......

"他回來玩嗎?"

"他是回來奔喪的。他爸爸過身了。"

宋怡記得自己的爸爸說過,數十年前到外國留學的時候,絕對負擔不了在唸書的幾年期間飛回香港,哪像現在的留學生,這一刻在FACEBOOK上載飛倫敦的航班顯示牌,下一刻已上載了在香港食TEA的照片。

哲宇像很多年前的人一樣,好像去了英國,便沒回來過,他和她爸爸的分別,是他還有不多用的FACEBOOK和MSN account,雖然她和青雲連他的WHATSAPP也不知道。

"是CANCER,他們好像一家早有心理準備......"青雲讀了又再讀電話屏幕上那簡短的英文電郵,怕看錯。"他叫我替他約你,一起聚一聚。"

宋怡印象中的哲宇還是那個在仙跡岩中把珍珠都留在奶茶裏的男孩,反而對他的弟弟還記憶猶新。而青雲的記憶中,他最後一次見哲宇,是他到美國唸社區學院前哲宇送他機的時候。

"談談往事還好,見面的話還有話題嗎?"

"我們這麼久沒見也聊得起來呀。"青雲微笑說。

"你還喜歡哲宇嗎?"

"這是什麼問題?這麼多年前的事。"

"問一下而已。"

"我記得我們絕交前我告訴過你,我已移情別戀喜歡了drama那個Sam。"

"喜歡那些人不會長久嘛。"青雲説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那時我們三個人常常在一起……坦白説,我覺得很自在。"

"我也是。"

"喂,你回覆他吧。"宋怡職業病發的想,應該盡快回人家的email吧。

"我會啦。"

"説有什麼可以幫忙的話,儘管找我們。"

"葬禮......還有什麼可以幫忙的?"青雲沒好氣的説。

"你很煩,就當是門面説話吧。"

"不用啦,説了他也不明白,難道找我們摺金銀元寶嗎?"青雲吐了吐舌頭。忽然,兩人靜了下來,同時想起,自己的年紀説老不老,說嫩不嫩,哲宇的父親跟他們的父母應該差不多年紀,即是未活到笑喪,雖然不覺哲宇從前和他父親有多親近,但這樣的離去,應該叫他頗傷心。

"下次見,希望不是生老病死。"青雲喃喃道。

"那就要多點見。"

他們的周遭依舊非常嘈吵,這天不是星期日嗎?香港人真好興致,他們也好興致。宋怡想起哲宇的弟弟:他好嗎?喪父對他造成的打擊大嗎?叫她驚訝的是,哲宇這個十多年沒見的人留在她腦海中的(年輕時的)形象,居然比一個月前才見過的柏軒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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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柏軒的父親去世後,柏軒第一次出來玩。

他又要了一杯酒。好在他的哥哥明天回來了.......好在什麼呢?他們倆都不大懂得處理這些事情,葬禮的場地還好有伯父安排了,要不然......當然,不知道哥哥結婚之後,也許在待人處世方面長進了些。

他忽然很想再見哥哥的舊朋友,看見這個陌生人,竟然叫他能夠想起讀寄宿學校和每年暑假回港那段日子,甚至......能夠想起年輕時的爸爸、媽媽和哥哥。

他想:哈哈,宋怡,我又有藉口給自己留在宋媽的樂隊裏了,不知我們下次再見時,會不會是在教會的十字架下,我在我喜歡的人身旁奏樂,而你和你當年喜歡的人肩並肩來聽?只不過是一秒,雖然只不過是這樣想了一秒而已,也覺得夠嘔心了,難道這些真的是自己的願望?

說起來,那教會的偏廳,那個他們敬拜樂隊練習的地方,其實很適合像他那樣離經叛道的人結婚,小小的,剛好坐得下幾個朋友爸爸媽媽哥哥......多幾個三姑六婆也不行......柏軒想著想著,不為意臉上竟流下兩行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