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2日 星期一

九丶哲宇


九丶哲宇

哲宇到達香港後不久便給青雲電話,他問他的近況問了十五分鐘,問宋怡的近況又問了十五分鐘,青雲隱約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他問了終究要問的問題:"後天在什麼時間?在哪一間?"

"六時至八時,世界殯儀館。"哲宇頓了一頓,然後説。"你們能不能早點來?"

青雲有點愕然。

"我不想,不知怎樣獨自面對他。"

哲宇終究是想多了,出殯的那天,預早到場打點的包括他父親後來娶的一位女士丶包括父親的某些近親,諸如哲宇的大伯丶姑母丶姑姐,教書時的同事,這些對一個多年沒有回港的遊子來說都好像比較難應付,但老實說哲宇寧願應付他們。他還寧願這裏破地獄、跳火圈、摺不完的金銀元寶,這個葬禮卻是以天主教儀式舉行的。

當然還有柏軒,和逝者的前妻---他們的媽媽。

哲宇覺得柏軒比他更成熟,他拍拍哲宇的膊頭,叫他進去房間裏瞻仰遺容。

爸爸的樣子和哲宇最後一次見他沒有兩樣。

那斑白的髮鬢,他在去英國唸書後唯一一個回香港渡過的聖誕節中見過了,比起當年那個英明神武的教授,他蒼老了很多,但癌症沒有在他的外表上留下很多痕跡,可能他在被逼提早退休後,已經停止衰老了。

在父親患癌的那段時間,他連機票都買了,弟弟給他駁了個電話,那人劈頭一句便對他說:「我不想再見到你。」有些人是會堅持下去的,但哲宇不是那些人,同一天內他便把機票退了款。
 
我們扯平吧。哲宇在心裏請他答允。當年你為了這個家,也作出了很多很多犧牲吧?但讓兒子們懂得分黑白是非,能夠自由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這犧牲才值得吧。
 
青雲和宋怡見哲宇久久沒有出來,有點擔心,青雲甚至想衝進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白綾呀麻繩呀之類的東西要收起來,柏軒截住了他:「給他多一點時間吧,他超過十年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

再多過一會,哲宇終於出來了,他像往常一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有沒有和一個已逝去的人和好如初。

只有哲宇知道有些陰影是一世的,然而,他仍然希望像以前一樣獨自面對他,無論如何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

"這個世界怎會那麼理想?"

 "機會,不會留給等待環境給予機會的人。"

銅鑼灣JP戲院外牆那塊掛滿了即將上映的電影丶餐廳和商店廣告的牌子上,有一天出現了這句話,完全不知在賣什麼關子,也沒有什麼人理會,只不過那天宋怡丶青雲和哲宇去了哲宇父親的葬禮後,在等候轉紅綠燈時抬頭留意到這句話。

然後他們去了吃飯,那一餐本來並不是什麼解穢酒,但青雲和宋怡都覺得,以意義來說,比任何他們以前吃過的解穢酒都更像「解穢酒」。

在那餐「解穢酒」中,哲宇彷彿說了他前半生都忘了說、或說不出口的話。

首先,他跟他們說起殯儀從業員和姨媽姑姐給他和柏軒的"指導":六十五歳,在長壽的現代人當中,不算老。

所以很難説是笑喪。

當時哲宇想到,父親當年在五十五歲之齡退休,在學術界中更算是很早很早。

有些人剛成名,就是那個歲數了。

而且哲宇的父親常常一副年青親民的樣子。"叫我Andrew!"他很喜歡逢人就懶casual的這樣説,無論別人叫他彭教授或彭先生他都不喜歡,但最怪的是當別人忘了要"叫他Jason,他便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哲宇亦會心想:可能人家不想跟你太熟呢?

"就讓他叫你彭生吧。"

柏軒有一次忍不住説。

哲宇差不多要為他鼓掌。

有些東西,父親可能以為很有型,然而做兒女的可能覺得很老餅,很老土。另外有些東西,關乎是非黑白,年月不會把某些錯誤變得可愛。

計劃本來是讓哲宇在中六便跳級升讀英國某某物理系人材輩出的大學,報了名,獎學金也有了,哲宇還在想,好不好先到蘇格蘭遊玩,再去學校報到,當然,遊玩的錢也是他替人補習儲起來的,哲宇爸爸的教育是:

"凡事都要付代價。"

然後仲夏的某一晚,哲宇爸爸在家中煎牛扒。那天他早早便邀請哲宇在家中吃飯,沒有其他人,只有他們兩個,媽媽例牌在business trip中,弟弟在英國。他們兩父子很少在家吃飯,哲宇爸爸是個什麼都很講講究的人,連他不感興趣但擅長的東西也如是:牛扒是美國某個州用某種特別飼養方式飼養的某個部位,鹽用海鹽,先下一點橄攬油……

哲宇一邊吃着美味的牛扒,一邊聽那個會改變他和他爸爸命運的消息,劈頭的那一句是:"你留在香港唸書好不好?"

哲宇當然有問"為什麼?"他爸爸卻像喪失了溝通能力一般,不停的顧左右而言他,什麼師資其實不會相差太遠,資源也是,到了博士時研究經費更是差不多,英國人很窮嘛,還有,你英文又不好……哲宇唯有一句話也不説,直到七窮六絕他已經想不到還有什麼説是,他終於説了句:"我有麻煩。""你的麻煩是我留在這裏可以解決的嗎?""總之你留在這裏唸大學,要不然我就得提早退休了。"

"你不說是什麼麻煩,我不會幫你。"哲宇也想不到自己可以這麼冷酷。"你單靠獎學金能生活嗎?"他爸爸也不弱。"那麼我留在這裏吧,每天也曠課,總有一天他們會踢我出校。"
"我的麻煩是,有人投訴我在某幾篇文章裏,抄襲了系內另一個講師的文章裏的概念。"

"真相呢?"

"我沒有抄!"哲宇爸爸一直如此堅持,直到去世那天也如是。

跟哲宇有什麼關係呢?原來城中有個白手興家的富翁,最近成立了教育基金,打算把天文數字的金錢捐給一間本地的大專院校---不會全部也捐,那樣太沒有意思了。大學這東西佢真係識條鐵咩,可是他有看報紙,他見過以哲宇為首的中學生研究隊伍的訪問,他認得那個機械人。校長和這位富翁吃過晚飯,知道他的口味真的不奇,甚至富翁真的問過校長:"那小伙子接下來要到哪裏唸書?你知道嗎?"但哲宇不相信校長會提出這樣違反道德而天馬行空的交易。

是彭副院長提出的。對,那時候哲宇爸爸已經是副院長,所以要由校長出面來處理這場抄襲風波。(懷疑)被抄襲的那位是一個年資不長丶比起學院政治更喜歡教書的好好先生,只不過某天看某本期刊時看到彭副院長的文章,怎麼那理論和自己提出的那麼相似,雖然不是搬字過紙所以分析抄襲的軟件幫不上什麼忙,但明眼人,就是只是一個學生一看,也會覺得是抄的。

好好先生不過是想討回公道而已,不打算鬥死自己學系的副院長,完全沒有想過弄到傳媒那裏,他只想要一句道歉。連受害人也不追究的話,學校大可"彈性處理",但畢竟在學校教書做硏究的人道德應該是高尚的。

哲宇爸爸應該要離開。

校長聽了他隱晦而又説得很白的提議後,只問:"你有沒有問過你兒子,他肯不肯?"

哲宇爸爸畢竟不是生番,他當然明白兒子不是自己的貨物,他素來以liberal自居,萬萬想不到有一天他需要用兒子來自保,他從來沒有這麼難為情過,但也從没有想過哲宇會不答應。他想過了,哲宇這個孩子,早晚會唸到博士,然後專心科硏,那麼唯一重要的不是他在哪裏唸博士嗎?他在香港這間大學唸書,傳媒會報導一會,富翁會捐錢,他會成為風頭躉,他的成就會超越他老爸。

對,無論在哪裏,也會超越他老爸。

彭副院長不知道的是,哲宇後來的成就並没有超越他,他當時的答案也非如他想像。

哲宇只有幾天時間決定,他分別聯絡了當時已決裂的青雲和宋怡。"父母不是應該以子女的利益為先嗎?"其中一個這麼説。這是完全沒有經過考證丶過於浪漫的想法吧,雖然,雖然哲宇自己也是這樣想。哲宇提醒他們千萬別跟別人說這件事,和他父親名譽尤關。最後,當他的母親跟他説她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問他有什麼決定時,他已有打算。

"我決定去英國。"

為自己做的事負責,哲宇以為是天經地義的,那幾天下來,他滿腦子也是以前父親演講時丶電腦前專心工作時丶在大學的走廊解答同學問題的樣子,其實就算他要去黑龍江唸書也不要緊,但這個人怎麼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哲宇的母親也想了一晚,她究竟要支持自己的孩子還是維持婚姻,第二天清晨她對枕邊人説"我知道那件事了,我會讓他去英國,我會支付他的生活費。"然後彭副院長馬上竭斯底里地着話筒怒吼:"這些年來你理會過這個家嗎?管教過孩子嗎?整天不在家,不,整天不在香港,你自問是個負責任的老婆和母親嗎?你怎麼有資格決定這種大事?"

她沒有作聲,心想:罵得很對,然而,最後她面不改容地,把丈夫當作商場上某個對家,總結説:"但所有決定都是我埋單的。"

一年後他倆離婚了。

哲宇如期飛往外國升學,那間大學辦了一個閉門的紀律聆訊,調查的結果外行人看會覺得模糊但內行人明白這是叫彭副院長去辭職吧。

其實沒有人知道,即使彭副院長"正式"提議用哲宇做交換條件,校長會不會接納,他只不過問過兩個問題:你有沒有問過你兒子,他肯不肯?

 

哲宇去留學後也曾經回到香港,就在第一年的聖誕節。每年聖誕節他母親也留在香港(也就只有聖誕節),當然,他弟弟也回來了。

如往年一般,他們去吃聖誕大餐,像蒼老了十年的父親一直沒有説話,而正在辦離婚手續的母親也對大家很客氣。結果,在整個假期裏,他父親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是懲罰吧?哲宇想。他們認為這些是對我恰當的懲罰。後來,直到他父親去世,哲宇也沒有回過香港。

第二年的聖誕節,他獨自留在英國,那天上過了物理系的最後一節課後,所有人不是趕着回宿舍收拾行李,準備回自己的鄉下和家人團聚,便是忙著到附近的超級市場丶百貨公司買過節食物和聖誕禮物,哲宇知道這個地方很快便會變成一個死城。

他站在物理學系的石階旁眺望,看紅磚枯樹間已經下了幾次的白雪上有沒有污垢。

忽然有人對他説話,他轉頭一望,是個長頭髮(看來還有點邋遢)的華人男孩,他是聽那個學生説第二次才聽到他説什麼,原來不過是"helloI am Ryan.

寒風凜冽丶天寒地凍,男孩只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衛衣,哲宇差不多是本能反應的説:"I don't smoke.",以為是有人要問他借打火機,也試過有人直接向他要煙。怎知那人説:"me neither."然後那人用廣東話解釋,他也是唸物理系的,今天他家中會有一個mini party,問哲宇來不來,他又解釋,他的家不過是student flat,沒有父母,有兩個flatmates

哲宇想,到底我的樣子有多可憐才會吸引陌生人主動邀約他參加別人的聖誕派對,但就像被催眠一般,他真的跟着去了。"對不起,要先買啤酒。"他跟着Ryan到超級市場,再到超市旁的特賣場,Ryan挑選了一隻很便宜但不知道是什麼來的影碟,然後他們一起回家。"我回來啦!""這個是Jason。"Ryan的男室友是個様子很嚴肅的男孩:"我是Mark。"還有一個叫Sue的女室友,哲宇進門的那刻,她紮起了頭髮在打掃,Ryan隨便的介紹:"這是Jason。"MarkSue看來都沒有介意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們準備的食物包括一隻火雞丶薯蓉丶牛油雜菜和忌廉湯,那火雞大概是他們煮過最複雜的東西吧,從焗爐拉出來放回去幾次都不熟,於是他們在等待的時候津津有味地吃着哲宇在超級市場買來"加餸"的火腿。"感激你呀!""好在有你……喂,Mark,那火雞用不用反一反呀?"

然後Ryan慢慢步近電視機……"阻止他!""不要讓他開始打機!""我在world of warcraft有世界排名的。"話不多的Ryan忽爾驕傲地説。"你懶惰也是世界頭三甲。"Sue説。

Ryan沒有打機,他把從特賣場買回來的影碟放進DVD機裏,那影片居然只有一個畫面---一個霹靂啪啪地燃燒着洪洪柴火丶那種在鄉郊大宅才會見到的火爐。"傻的嗎?""Mark哥叫我買的呀!"和他們在洪洪烈火前談下去,才知道Mark唸建築系,Suecomputer scienceRyan當然是物理系的同學,他們沒有一個看來像自己正在唸的那個學系的人。Ryan不只在warcraft有排名,他參與過好幾個其他遊戲的比賽還領了奬金,他的生活只有打機丶打機丶再打機丶吃飯丶再打機,他可以十天穿同一件衣服,本來是在英國高考straight As進這所大學的,因為只顧打機留了一年班。Mark最喜歡的是利物浦足球隊和世上所有的橋樑,他覺得橋樑是他這個建築系學生的宿命。Sue最愛的是時裝,如果可以的話,畢業後她渴望做時裝買手和寫時裝blog而不是寫程式。他們都是year 3---快要畢業了。

可能是多喝了mulled wine的關係吧,每個人的雙頰像被"洪洪烈火"映得通紅。

哲宇最最最記得的是在Mark喝醉前,他問:"有沒有印花?"

"吓?"

Tesco印花,我們只差一個,就可以換一個大鍋……

哲宇跟他們一樣,在客廳靠著沙發睡了,早上醒來時冷得很,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當然是),那隻DVD播完後周圍温度驟降,窗外的晨露已結成冰柱了。

經過那一晚,哲宇覺得自己心中的冰柱像被什麼溶化了。

後來,Ryan跟哲宇說,那天在物理學大樓他自以為在眺望雪景,其實流下了兩行眼淚,他有點擔心這個陌生的同學瘋不瘋傻不傻的,便把他邀請回家。

半年後,RyanSueMark各散東西,各奔前程。

那個聖誕派對後,哲宇沒有跟RyanSueMark很很很要好,他們畢業後,哲宇便跟他們失去了聯絡。他從Facebook得知,Sue結果還是做了電腦程式員,金融海嘯過了不久,哲宇偶然在YouTube看到香港的一個時事節目,看到Mark身為一個ex-ibanker,在節目中大爆投資銀行的黑幕(他在投資銀行幹不下去,會回到那些他曾經迷戀過的橋樑的懷抱中嗎?)這個節目提醒了哲宇去查看World of Warcraft的世界排名,那個排名還在,但他以前的朋友早就在上面消失了。

哲宇自問自己真的是個徹頭徹尾從裏到外都是冰冷的人,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能和青雲和宋怡做那麽久的朋友,和喜歡上阿玥。

阿玥也是物理系的,哲宇三年級時她一年級,她的成績不錯,樣子清秀,雖不算絶頂美女,但哲宇每次見到她,都有種秋天去郊遊同時享受到陽光和清風般怡人的感覺。本來哲宇在功課以外還在做時間和光速的研究,當初很渴望進這間大學唸書也是因為這方面的太斗在這裏,可是認識了阿玥後他不自禁花了所有研究的時間來追她,也花了半年時間才追到。

然後他們很快便結婚了。

"彭哲宇,你結婚也沒有請我們飮,算是朋友嗎?"青雲後來説。

"我沒有請任何人飲呀,只是在英國和朋友吃了頓便飯。"

他連自己的爸爸都不請,但通知了他,他卻沒有回覆,反倒是他媽媽和柏軒,收到消息後,差不多是立刻買了機票飛到英國,參加了阿玥搞的小派對,然後在第二晚,他們一家在某間唐餐館吃飯,在阿玥上洗手間時,母親認真地問哲宇:"我很高興看見你成家,但這麼早結婚,你能夠繼續專心唸書嗎?"哲宇回答:"我會的。"

結了婚後,哲宇更努力地唸書,他無論如何不能再浪費犧牲了原生家庭換來的土壤。

阿玥懷孕的時候,哲宇在唸碩士,她有孕是個意外。

阿玥堅定地地望着他說:「我去墮胎吧。」那時阿玥剛剛畢業,在某間大公司找到工作但工作並不如意,她期待嬰兒的誕生,但不是在那時候,還不是時候擁有一個"真正的家庭",最重要的是,這是哲宇的事業最重要的時候,他在寫碩士論文。

"不要。"哲宇決心照顧自己的家。

後來,他們從超聲波知道那是一對雙胞胎。幾個月後孩子生下來,過了不知久還是不久,哲宇也終於完成了他的碩士論文,當時他已受聘為全職導師(這個在奶粉錢的問題上非常重要),是職業女性的丈夫,兩個幼兒的爸爸。接近完成碩士論文的那幾天,他憔悴得連自己的同事在街上遇見也認不到他,像大風一點也可以把他整個人吹起。

他沒有在碩士畢業後立刻報讀博士課程,他繼續當全職導師和照顧孩子,大約一年後,劇情急轉直下,阿玥在工作的地方愛上了別人。他們兩個都覺得應該離婚。

在阿玥還沒愛上別人,孩子們還是幼兒時,有時夜瀾人靜,哲宇已經想過:這都是為了什麼呢?反叛,或者是堅持理想,飄洋過海,談戀愛,結婚,生孩子,為口奔馳,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

他也問過青雲這個問題,那一年剛好是青雲因為焦慮症辭掉了保險公司的工作,正在休養的時候,他聽到哲宇離了婚,便飛到英國打算安慰他,但不停的檢查有沒有丟了護照丶不停的在哲宇家中洗手丶每次去完超級市場也擔心有什麼忘了付錢的是他。"回到香港後,我們一起討論這個問題?"青雲虛弱地說。

哲宇送青雲到機場時,青雲發覺他不斷地望着車窗外的風景,他不知為何錯覺他可能會想自尋短見。"在想什麼?"在想……下個月小孩子的生日派對到底要請哪幾個小孩呀。"

青雲答應了哲宇不會跟任何人説這幾年在英國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所以你上次食飯講到同佢懶疏堂咁。"在銅鑼灣那餐解穢酒中,宋怡抗議。

"我不想破壞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呀。"

"我現在還有什麼形象可言?"哲宇笑説。

"你有沒有任何後悔?"

哲宇用力的想了一下,才説:"是自己的選擇才能為它而後悔。"

"你作出了很多選擇呀。"

"對,回想所有的不順利,真的心有戚戚然,但是如果讓我回到那些時候,我一定得那麼選擇呀,我沒有alternative。"

"心有戚戚然。"青雲和宋怡都覺得哲宇長年在外國,反而中文進步多了,而且他永遠是他們之間最坦白的一個。

"我下年開始唸博士課程了。"哲宇最後説。"我相信,我希望,這宇宙在不久將來還存在,還是會等我吧。"

"你真的好了嗎?"

"應該是吧。"

 (下集預告---最終回)

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八丶不想再流浪的哥哥



航空公司告訴他一切已經安排好了,還替兩個孩子安排了兒童餐。

哲宇右手抱着文泰,左手牽着言泰,走進機艙。"Daddy! daddy!" 言泰不知叫了多少聲,哲宇才醒覺過來,向空中服務員替他要了杯溫水。

他十分十分的心不在焉。

航程漫長無聊,幸運地,在大部分時間兩個孩子都睡了,哲宇居然還有時間看一齣電影。換了是平時,他多半看什麼懸疑動作片,或者什麼北歐文藝片(然後讓自己慢慢睡着)。

可是今天,他在眼前的小屏幕留意到有個經典愛情浪漫喜劇特輯,出於無聊,他click了進去,然後差不多忍不住笑了出來,六齣裏面有五齣都是他丶青雲和宋怡一起看過的,當然,始作佣者是宋怡,她要他們陪她看,因為他們差不多也逼她看了二十多齣鬼片/動作片/荷里活動作片。

BJ單身日記(一及二,二是他沒看過的,因為那時他們已分道揚鏢)丶"Love Actually"丶"serendipity

他記得那齣Serendipity有個很娘的中文名,在某個冬天,他"算做是"看過,因為在播映的大部分時間他睡了。

記憶中的旺角和油麻地的街道,在冬天好像比較乾淨,也比較蕭條(哲宇想到這裏馬上更正自己,應該是想多了記錯了),那條街道有bossini 丶有Body Shop丶有間叫百視達的影碟店(宋怡:"我入去買好耐,你地唔駛等我。"其實是買粉紅色封面核突偶像劇影碟),還有他們常去的KFC(青雲:"讓我生暗瘡生到像毒瘤強的萬惡之源!")和戲院。

哲宇記得那一次他和青雲好像在看戲前為了什麼吵過架,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然後他的腦海中便浮現了物理科老師的臉。青雲很少出貓,少到只有那一次,反而哲宇常常抄他的中英歷史功課。很可惜,唯一一次出貓,卻被人發現了。物理科老師理所當然地清楚明白是誰偷看誰的卷子,可是哲宇不停地對着老師重覆:"是我偷看"。

哲宇還記得自己在嘗試頂包時是很驕傲的。

青雲一直沒作聲,直到物理老師說:"這是沒有可能的,哲宇,我知你們講義氣"青雲突然打斷他:"當然是我偷看。"

結局一如所料,老師即場宣佈,青雲要記過,要重考,在第二天要見家長。事搞得那麼大……他們老早約了宋怡考完後在旺角百老匯戲院等,途中哲宇一直在唸:"你為什麼要自爆呢?只要我堅持下去,就算他們不信,也奈不了我們何。你不是要讀foothill嗎?底花了怎樣?"哲宇已忘記了多久沒有説這麼多話。青雲卻一直在低聲說:"算啦,算啦,foothill那邊應該沒問題吧……

"你叫我看起來像個白痴!"哲宇忍不住説。

"這不是白痴與否的問題,要記過!"青雲忽然大聲說。

mock時來出貓,沒有實際效益,正蠢材。哲宇心裏還在咒罵着。

氣氛鬧得很僵,雖然兩人還是繼續到旺角會合宋怡,但兩人在踏進地鐵車廂到最後一片KFC炸雞吃完了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宋怡看見他們這樣,差不多額頭滴汗,只有提議:"我們不要看愛情片好了,看些開心點的吧……還有什麼其他戲呢?"但因為已預先買了票,而其他"開心"點的戲全是鬼片,所以他們最後還是看了Serendipity

看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哲宇累得睡了過去,可能太久沒吵過架。到了醒過來時,他以為自己眼花,宋怡的雙眼彷彿鋪上了一層薄霧,青雲則目無表情的看着螢幕。

"去潮流特區吧。"宋怡在散場後這樣說。"你不是要買錶嗎?"

 

然後,像隔了很久很久,在鐘錶店的櫥窗前,她這樣說:"搞咩呢?大家都就飛了,可能唔會再見㗎啦!"

這時候,在飛機上的哲宇也喉頭一緊,電影其實剛剛播到男女主角在那間充滿多餘飾物、像長年都是聖誕節的餐廳裏吃著的情節,真的是風馬牛不相及。。

哲宇記得那時,他無論在家中在學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好一段日子了,氣焰或許是叫人無法接受的大。

他按下遙控器上的pause鍵,脫下耳筒---第二次看這齣戲了,第一次看時睡了,第二次看時也無法專心。

不過這種回憶倒好,他瞄了瞄已經熟睡了的孩子們,心想:只要不想到你們的爺爺就好。

***********

就像開啟了一個不應開啟的盒子,怎樣也關不上。

最近青雲和宋怡好像太常見面,太常談往事了,他們談得越興奮,青雲的心便越慌。無他的,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合時宜了,沒錯,市面最近興懷舊,但那是把時興當古老———集體回憶嘛,碼頭丶街道丶商店丶餐廳和電車,沒有比這些更in的東西了。青雲捍衛的卻是自己的回憶,好鬼老土。以前二十出頭意氣風發的時候才不會這樣呢,像眼前這個九十後的新員工,從他身上青雲看見《100毛》丶Line丶大時代丶instagram丶麥浚龍謝安琪何韻詩王宗堯王迪詩(講全名也很老氣)丶hehe丶多此一舉的what's app voice message......那一切一切能叫他叫心微笑甚至開懷但不能叫他"沉醉"(又是一個很老氣的詞語)的時興東西。

"阿九。"這是那九十後男生的名字。"想問下你,好鍾意一樣嘢,你會點講?"

"咪……好鍾意囉。"

"有冇其他詞語,或潮語?"

"喺邊份文件度?"

當然不在任何文件裏,那天他們在譯某公司的年報。

青雲想:八十後,權力不夠青春不多,真的是在勉強加入潮流的行列裏,看到也叫人心酸。

至於阿九,他是個大好青年,很好的員工,但他快要辭工了,去台灣環島遊。要去兩個月,而這份工沒有這麼長的no paid leave

"我忘了……你哪一天last day?
820日"阿九的臉上散發着光芒。
"歡迎你再回來,不過你這麼年輕,到另一間公司,搏加人工吧他們是這麼説的。"
"既然現在丟了工作,可能會去得更久吧。我已經出來工作三年了,想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擴闊一下眼界。"

我已經快工作九年了!青雲想,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他沒有再説話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二哥,那個雲遊四海的二哥,最近青雲聽過最可怕丶最震撼的一句話,就是二哥説出口的:"有沒有工作介紹?"

就在和宋怡見面丶收到哲宇電郵的那天晚上,青雲回家後,居然見到二哥。踏進門口的時候,青雲已喝得爛醉。

青雲好像在有生以來,從没見過頭髮梳理得如此整齊的二哥,他穿着白底淺藍色直條襯衫,結着銀色領帶。第一眼,青雲以為自己見鬼了---我是喝醉後在天文台道與諾士佛臺交界被車撞死了嗎?

"為什麼你會在這裏?"

"這裏有沙發床嘛,比較好睡。這麼晚,我沒有理由回荃灣吧。"荃灣是青雲父母居住的地方。

"為什麼喝這麼醉?"在沙發上少有地正襟危坐的二哥問青雲。

"開心便多喝一點嘛。"雖然説得如此輕描淡寫,但青雲能感受到自己臉頰的熱度。

"不開心呢?"

"喝更加多。"

"今天我去了見工。"

青雲看他這一身的打扮,總覺得像個超齡牛郎。

"見工?"

"我不再去旅行了,暫停一下。"

青雲記得從二哥中三開始,就很少見到他,但他不是逃學,他是去旅行,每個週末都去,首先不過是長洲坪洲南丫島丶飛鵝山太平山石澳大澳,然後漸漸變成澳門廣東台灣,當大家"再有知覺"的時候,二哥的正職已經是去旅行,回來出書丶辦講座丶辧展覽。青雲從來不知二哥維生的錢是哪裏來的,但他好像get by ok

青雲還夢想有一天可以跟哥哥一起去旅行,他曾經說服了自己,他工作儲錢可能就是為了這個。

他差不多儲夠錢了……

"換了衣服便睡吧。"青雲把棉被抬出客廳。

看二哥的樣子,他還有些話要說,青雲得阻止他,一晚之內,真的是information overload

"我不説了,我很醉,很醉

************

宋怡也喝得醉,或者是,她希望自己已喝得很醉很醉,這樣問才不會太尷尬。

"你剛才說過的重頭開始是什麼意思?"

中一到中五,五年時間,她只有一年是全心全意喜歡哲宇,另外的時間,分了一半給這個人。

然後她把唯一沒有被工作污染的痴心,又名痴缐的心,捐給了包裝堂皇但從來沒有展露過自己的心的上司---或許他是沒有心的。還有那個拿走了自己的稿件但是不會再回來的賭徒。

"重頭開始……

"你要去美國,哲宇本來也應在差不多的時候去英國,只不過因為他爸爸的問題留下來了,你們都走,我也不能留下來,可是偏偏我physically不能去哪裏。"宋怡覺得自己應該醉到有幻覺了---青春之火好像再燃燒起來了。

"你不能留下來……所以你當時決定"先走了?""青雲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很「虛」,他心底最真心最市井最捍衛廣東話的一句是這樣的:"當時你係驚冇晒朋友,冇安全感,先至求其痴埋條仔度?你自卑?你以爲你鍾意嘅人一世都唔會鍾意你?"

但人大了,才不會問得這麼白。所以有些東西,年少的時候沒有説過,也許就未必再有機會了。


「重頭開始,即是,例如,十多年前我們沒有在銀礦灣……

「燒嘢食。」宋怡接下去。

「沒錯,只不過是人生中少燒幾隻雞翼而已。」青雲笑了。

 

十四年前,他們"決裂"三個月前的晚上,那天的月光才真的像中學教科書所說的一般,像水銀瀉地般鋪在沙灘上。。

"我一定不要做那種人。"
"你講就係咁講,你都係睇你阿爸阿媽頭。"
"我唔想人生就係期待每年嗰兩三次旅行。"
"因為你而家已經一年閤家去兩三次旅行啦。"
宋怡不語,實在沮喪。
"我都唔想。"青雲忽道。
"佢哋想送我去美國間乜鬼嘢community college。"
"就算你原校升倒中六?"
"我有個阿哥發咗,要我讀英文,想我讀名大學。"
"你唔識反抗嘅咩?"
青雲沉默。
宋怡反過來安慰他:"好事嚟嘅,讀兩年真係入到名大學呢。邊間community college?幾時去呀?"
"報緊咋。"
"唓,可能唔收你呢。"
"你咁黑心㗎。喂,我之後幫唔倒你啦,臨走幫你同哲宇表過靚白吖。"
"千祈唔好,我一會一同一你一絕一交。"
那天他們兩個人去了石澳海灘燒烤,因為青雲想吃肉。
"牛扒丶豬扒丶雞翼丶腸仔,我什麼肉也想吃!"
"不如去吃雜扒餐啦!"
"咁悶!"
在那之前宋怡減了數個月的肥,一百二十五磅變一百磅,但情緒完全失控,暴燥焦慮。青雲也陪他吃菜好像瘦了二十磅,不同的是,他的磅數應該沒有反彈。

"對唔住,我知我過去幾個月好唔掂。"
"你究竟諗乜呢?你覺得瘦咗個衰仔就會鍾意你?"
"我想做D嘢,唔想等運到。"
"好啦,飲杯!"
"飲乜杯呀?"
"飲杯咪飲杯囉。"

他們的行程是從下午開始的,本來打算去唱K的,但青雲說要吃餐好的,而且要吃很多很多肉,所以他們竟變成乘小巴入石澳了,每次宋怡想到青雲吃了整整一包廚師牌雞肉腸便覺得好笑,她當時說雞肉腸和青雲理應是前世有仇的,它應該拋棄過他。

"其實你為什麼喜歡哲宇?是何時開始的?"青雲從來沒有問過類似的問題,也許是因為那天已喝了點啤酒有點微醺,又或許他快要追到校花了,整個人放鬆下來,像Q夫人信箱(的男版),開始關心起別人的所謂愛情故事。

「你記得我們在中二時參加愛丁堡獎勵計劃行山時我迷路嗎?」

「記得。」

「那晚天又黑人又餓,我後來當然知道老師和你們四出來找我。」

「其實也不到『四出』,因為你只可能在那條通往營地的山路上的旁枝上迷路……

「那晚我等待別人來救援時,第一個見到的是哲宇。」

「吓?」

「當然你們也很快來了,但第一個到的是他。」

「吓?」

青雲聽得傻了眼,也傻了耳。

"他來到也不外乎是問你怎樣呀?沒有事吧?可是我就是很膚淺的覺得這個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會救人的人來救我,好英呀!"

"什麼叫"不像是個會救人的人"!?"青雲覺得有點沮喪。

"都説我那時候膚淺嘛,後來當然發現他有其他好處……

"什麼好處?"青雲是真的想知道這個好兄弟在宋怡心目中有什麼好處。

"但我已經放棄了,已經不再喜歡他了,還有什麼好説嗎?"

"你有新歡?"青雲接得很快,像打乒乓球一般的,有來有往。

"不是俊男。"

"是什麼人?"

"最近不是有個電影學會嗎?我本在想是個什麼樣的變態才會在學校搞個新學會,原來他是個很不錯的人。"

 

"有機會發展嗎?"

"我們兩個人一起看了很多齣戲囉……你知道啦,電影學會嘛。"

海浪拍岸的聲音明明很大,不知為何青雲覺得很安靜。

"那樣很好。"

兩人的人生中第一次不知如何收尾,就是這次。宋怡一邊開了一罐汽水,一邊問:"你那個校花呢?"

"怎樣?"

"你喜歡她什麼?"

"靚囉。"青雲的聲音平板得像那時還未時興的平板電腦。

現在他們當然不記得那晚的燒烤是怎樣完結的,大概也是吃飽喝足收拾好垃圾後,乘差不多最後一班小巴回到市區,然後分道揚鑣,住在紅磡的宋怡乘地鐵再轉小巴回家,當年住西環的青雲也大概是這樣。

那一晚後,沒多久便傳出據說是青雲說的"那個肥婆我才不會喜歡她"那句話。宋怡仍然在上學後和青雲一起買麵包給哲宇,青雲從來沒有主動否認過傳言,像一切如常般過活,宋怡也不可能主動問他。有一天,宋怡遲了回學校,青雲自己一個去買了麵包,那天後的每一天宋怡都只會在鐘聲響起後出現在班房裏,從那時候起青雲自己去買麵包,然後,三人漸漸不再一起吃午飯了。

 

2015年,他們喝過了酒後也各自回家去了,結帳時大概六百多元,每人付大約三百---原來喝得比想像少。宋怡沒有嘔吐,青雲也沒有昏迷,在酒吧的門口,他問她:"送你好嗎?"她好像有點猶豫,還是拒絕了:"不用了,又不順路。"順路就不是送啦。"青雲笑著說。

"我當年喜歡你,你大概知道吧。"

青雲看進宋怡的眼,他的眼睛澄澈而清---他沒有醉。

"我當年也喜歡你,你大概也知道吧。"其實宋怡也沒有醉。

兩人都覺得釋然,原來說了出來的感覺很好呀,但過去解決了,現在呢?未來呢?

雖然説是沒有醉,但還是有點受酒精影響吧,第二天醒來時兩人都很不解為什麼前一晚那麼……坦白,而且,十數年前的事拿出來説,使他們覺得自己有點恐怖。

感覺是做了一項創舉,但總有點不對。

自己是不是"中年"危機呢?眼前這個人又怎麼樣?

要改變自己人生的軌道,除了從戀愛丶工作丶甚至宗教入手,還有什麼方法呢?換一份工丶找回初戀情人,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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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回過神來,面對著眼前的阿九、眼前的工作和所有眼前的一切,他唯一用語言表達的是:「你仲有兩日假未放喎,要清埋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