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2日 星期一

我和你(六)

星期一過去了,星期二的晚上,宋怡要回父母的家吃飯。

宋怡回到家,大廳是漆黑的。

她有不祥預兆。

忽然她聽見琴聲,和......應該是提琴聲。

宋上怡沒有尖叫,她呆口呆面的把燈都開了。

宋怡父母的家不是大富之家,也不算太小,在廚房旁有一個給宋怡的媽切割加建、很小的鋼琴房---她在教會是負責彈琴的,一向覺得自己彈得很動聽。

但在黑暗中彈琴還是第一次見。

開了燈,宋怡預期聽到母親的大叫,但沒有,宋怡走步琴房的門前,裡面的景象叫她傻眼。

在那小小的琴房裏,除了宋媽,居然還塞了個高高瘦瘦臉色蒼白看來比宋怡還年輕的男孩,勉勉強強的擠在一角,扶著一個大提琴。

男孩最快有反應:「嗨!」

宋怡的母親如沐春風的介紹:「她是我的伴奏,柏軒。」

「你不是叫我回家吃飯嗎?」宋怡的腦袋裡藏著一千個問號,她很想問:你不是叫我回家吃飯嗎,原來是聽你們二人合奏?

不過她很快就認清了狀況,鎮定下來,這男孩,很明顯的是......

「你爸爸今天臨時約了客人開會,不回家吃飯了,你妹妹正在趕回來!」

妹妹!THANK GOD!感謝神!宋怡心想。宋怡不經意地在打量這個男孩,算不上是俊俏,但總算是青靚白淨,斯斯文文,不知為何宋怡心中竟泛起一句四字詞語---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柏軒畢竟是一個客人,當宋媽解釋:「我已經煮好飯,炒晒啲餸擺喺廚房,等你哋番嚟」的時候,他已把大提琴小心放好,準備幫忙。宋怡呆滯的回應了一句「哦」後,他們便把琴房和那座本來還在夢幻和溫柔中的鋼琴徹底拋棄,開飯了。那天的餸菜包括菜心炒牛肉丶蒸魚丶豉汁蒸排骨丶番茄炒蛋丶叉燒炒芽菜,全都是家常菜,但很豐富。宋怡心中嘆了一口氣,她想,宋媽真的把這弟弟當作自己人啊。"我們先吃吧,再等你妹妺便菜都涼了!"宋怡再想:菜本來已經涼了…

當然,吃飯前有宋媽的謝飯禱。

大家都低下頭來,但宋怡真想看看,這個外表老實的青年是不是真的如她母親一般,是個虔誠(但瘋狂)的基督徒。

"柏軒在建築師樓任職的。"所有話題皆由職業開始。

"我還只是個學徒。"柏軒微笑說,宋怡看不清那微笑是真誠還是虛偽。

"柏軒像你一樣,都喜歡文學和音樂。"

"我只喜歡聽流行曲。"宋怡衝口而出,還差點補上一句:"和看忽然一週。"

"柏軒......你今年是廿六歳嗎?"宋媽繼續説。

宋怡不用抬起頭,也能感受到柏軒在忍笑。
誰也明白這是什麼狀況吧?
對把我嫁出去越來越沒信心了吧,竟然還找個比我年輕的,宋怡恨恨的想。

這就是宋怡剛才認清了的狀況---又是一次相親。每一次的"介紹主內的弟兄",即是宋怡稱為"背着十架的相親",都是在極詭異的情景中開始的,像剛才二人奏樂那一節,不知者還可能
以為宋媽在搞失樂園。

已經不是第一個或第一次了。

有一次,是告訴宋怡要陪婆婆和教會的人去郊遊,結果,婆婆沒有來,但旅遊車上,三十個人中有五個弟兄是宋媽想她結識的。

"你們剛才在彈什麼?柏軒是哪個團契的?"
宋怡只想努力把話題帶開,離自己越遠越好,一邊祈禱妹妹快點回來。
當宋媽滔滔不絕地解釋什麼G大調丶什麼感恩曲丶文藝復興時代的聖樂風格時,宋怡落力地迴避柏軒的眼神,她才不要讓這個素未謀面男孩以為她是需要母親安排宗教相親的中女。
然而怎樣避,總覺得眼前這個陌生人的氣質像某個自己認識的人。到底是誰呢?

這個廿多歲的男孩也總是在找機會打量宋怡。

宋怡在極不專注當中大概知道了她母親和柏軒是怎樣認識的,宋媽是教會的敬拜隊中負責彈琴的,而柏軒則剛剛從英國回來,在敬拜隊中負責彈大提琴。

"柏軒從小就跟家人上教會了,可是他在長大後也有仔細思考過自己的路向。"宋媽就差那句"真是個好男孩呀!"沒吐出來。

"你的中文名字是什麼?"

妹妹居然還沒有回來(打過電話回來,說是塞車),吃飯時柏軒也有幫忙夾餸留給這另一個素未謀面的女性,當然也少不了客氣的說過:「不如等她回來才繼續吃吧。」他想必也覺得莫名奇妙,怎麼無端入侵了別人的家庭飯。吃完了飯,宋怡特別主動地幫忙收拾,只因為不想尷尬地待在飯廳裏,抬頭卻被宋媽欣賞的目光狠狠擊中,言下之意就是好呀,讓人家知道你賢淑吧!這時候柏軒説:"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

"你送柏軒到巴士站吧。"幾乎在宋媽還沒有說出這句時,宋怡已穿上了鞋,她早預到這一着---也沒有人管她每星期才回來一次,可是她以為柏軒虛偽也好客氣也好總會推卻一下,説什麼不用了、我自已就算再蠢用Google map都去得到車站、你們兩母女繼續談心吧之類的說話,而柏軒卻爽快的説:"好呀,謝謝了!"

難道這傢伙真的對我有興趣?

這個一瞬間閃過的念頭很快便被他的一句話打碎。

好像古裝片中奸妃在皇上離開後便立即變臉一般,剛踏進升降機,柏軒那個誠懇戇直的表情居然變成狡猾。"你是不是認識我哥哥的?"他急不及待地問。

"你哥哥是誰?"正常人也會這樣問吧。

"彭哲宇。"

宋怡震驚,然後才想起十多年前在這個小弟弟放暑假回港時好像見過他,當時她和青雲已經說過這孩子的笑容好狡猾...

然後,他的第二個問題是:"你是不是喜歡我哥哥?"

宋怡再次震驚,立刻反問:"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因為剛才你知道我是哥哥的弟弟時,樣子像在路上拾到黃金。"

宋怡很難否認那是她的反應。

"就算有什麼......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啦,中學時的東西作不了準啦....."宋怡雖然覺得已經邁進中女的年紀,還要給一個今天才認識的人追問咸豐年代的事是頗悲涼的,但面對着目不轉睛凝視着她的柏軒,她很難説謊。

"哥哥説,當年你和青雲和他,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嗯。"

"但你千萬不要愛上我。"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是gay的。"

宋怡這才真的完全呆住了。

幸好她反應快:"你繼續這樣的態度,我就把這件事告訴司琴阿姨。"

柏軒做了一個千萬不好的手勢,眼中流露出恐懼。

"慢着,哲宇他是不是......?"

"他不是。"柏軒一副"他才不配"的樣子。

"為什麼......你要和我母親......"

"一個這麼恐同的人......一起彈奏音樂?"柏軒替她接下去。

"她不是我的朋友,但......我是真心想在教會彈大提琴的。"柏軒堅定地說。他沒有説出諸如"侍奉"丶"服侍"等教會專用名詞,宋怡因為他的青澀又對他多了一點好感,但她覺得,叫他留在這間算是傳統、保守的教會,沉得住氣跟一些和自己一百八十度不同的信徒合作,理由一定不是這麼簡單。

這時,他們經過一間Starbucks。"你並不趕著要走,對嗎?"宋怡問,然後他們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自然的走進了Starbucks,各自買了飲料,在角落坐下來。

"你也是上這間教會吧?你認識Peter Chak嗎?"

"對不起我真的不認識。"宋怡心想這間教會好大呀,有數千人呢。

柏軒白了她一眼:"青年團契B組的團長呀。我媽媽......她是個很成功的生意人,可是她其實丶應該丶也算是個基督徒。在我十四歳回香港過暑假的那年,因為見我好像快要學壞了,她帶我回教會。真夠過癮的,她差不多每星期也要離開香港一次,但她足足堅持了兩個月每個星期天都和我去主日崇拜。"

"你有多壞呀?"

"十四歲會抽煙丶還未學會抽大麻丶會出下夜街啫。"柏軒輕描淡寫的說。

"教會的暑期少年活動都是什麼打羽毛球呀丶攀石呀丶遠足呀,我也參加了一些,因為後來連我母親也沉不住氣了,說我不出去參加一些「有益身心亅的活動便要經濟封鎖我了,去參加還有bonus呢......Peter是那些活動的組長。"柏軒臉上忽爾露出一絲感慨,然後馬上便變回冷酷無情。"我怎麼跟你説起這些來了?"
"嘩,你好長情!你喜歡他?"
"我冧佢。"
"他是敬拜樂隊的隊員嗎?"柏軒忽然有種難為情的沉默,因為他知道她大概知他是誰了。宋怡想想平時和宋媽同屬敬拜樂隊的人,差不多年紀,或比柏軒年長數年的,只有一個,那個人是打鼓的,皮膚黝黑,高高大大的,笑容是一貫教會孩子的禮貌爽朗,對她來說,無甚特別。
"你喜歡他什麼?"
"他很善良。"
教會嘛,善良的人按道理說應該比比皆是吧。
無論如何宋怡對眼前這孩子真的刮目相看,面對着忽爾殘酷狡猾、忽爾靦腆得像個深閨的公主的他,除了勁想打爆佢個頭之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但......這樣不會很精神分裂嗎?"

"你又能確定我晩上沒有想讖悔的時候?"

"你真像你哥,一張嘴老是不饒人的,他還説你善良。"宋怡忍不住笑了。"你吿訴我這麼多東西,真的不怕我去吿密?"

"你喜歡我哥哥,至少你們是好朋友。"

"嘩,原來你相信感情這回事。"宋怡忽然很認真:"喂,你不要告訴你哥我乜乜物物。"

"我不説他便不知道嗎?"

"他知道嗎?"宋怡難為情得想找個洞來鑽進去。

"我不知他知不知道......對了,為什麼那張照片在琴房?"
"什麼照片?噢,那張照片......" 宋怡終於明白柏軒為什麼知道她和他哥哥和有關係。

"只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那裏彈琴了,忘了那張照片在那兒。"宋怡她唸中學時每天都被逼練琴,有某段時期,她以為把自己喜歡的照片放在琴房她會練得起勁點。

"我差不多要走了,下次再見吧。"有點百感交雜的宋怡拿起自己的飲料。

"拜拜,你媽有我電話,或者教會見吧。"

踏出Starbucks時,宋怡才發現忘了問柏軒他哥哥最近怎樣了,他好嗎。

她正想前往車站,忽然發覺自己忘了拿電話,唯有折返到老家。回到家,幸好宋媽在洗澡,要不然那審問之瘋狂之冗長,涉及的話題之尷尬,真是無法預料。

她離開前走進琴房,再次看到那張照片,心頭一陣悸動。那算是一張"日常照"吧,大概是中四丶中五那年的學校賣物會,不知誰帶了照相機,就這麼在學校的欄杆前替他們三人照了一張。她想拿走它,可是轉念一想,不行,那小子可能還會再次被邀請到這個地方的,見沒有了那張照片,説不定就編得出她深愛他哥哥那種鬼話了。

她的目光不只停留在哲宇丶甚至青雲身上,她還看到她自己,那笑容的滿足和無邪,真的使她一凜。

"你做乜番咗嚟呀?唔係送柏軒走咩?"洗完澡的宋媽在叫。

"送他去死。"宋怡咕噥了一句,立即落荒而逃。

宋怡不知怎麼的,總喜歡跟有事要瞞著全世界的人做朋友。

因此她覺得她能夠和哲宇的弟弟做朋友。

然而有些事還是能夠告訴別人的,和柏軒分別後,宋怡一直只想到一個人,他撥電話給他。
等待接聽的鈴聲響了良久。

"喂。"

"喂,我是宋怡。"

"我知道,我認得你的聲音呀。"青雲的聲音聽起來像身處非常狼狽的境況中,但又彷彿頗高興的回答。

"你在做什麼?"宋怡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打電話給他。

"我在......"宋怡忽然聽見他背後有嘔吐大作的聲音。"......處理醉酒女子。"

"那麼我不阻你了。"宋怡失笑又有點失望。"你知道我今天遇見了誰嗎?"
"誰?"
"哲宇的弟弟。"
電話的另一端一陣沉默,然後傳來一聲悶響。
"喂,我唔講啦,佢又跌低咗。"青雲應該在掙扎着嘗試扶起該女子。"喂......明天下班後有空嗎?再談好嗎?你在中環工作吧?"

"對,在中環工作,明天八時左右電聯吧。"

青雲扶著他的第二任前女友,舉步維艱----不清醒的人的身體真沉重。
他還來不及想這個星期真"精彩",連閒日都那麼"好玩",心中只是發狂地呼喊:上天,求你給我一輛計程車吧!宋怡在歸途上,也大約只聽了半首流行歌懷了一分鐘的舊眼皮便垂下來,疲倦得即使在打瞌睡時做過什麼夢,在醒來時也完全不會記得了。

2015年6月1日 星期一

我和你 (五)


"你夢想中的家居是怎樣的?"青雲曾經這樣問過宋怡。
"我從來不想這些東西。"
"難道你只會想吃的嗎?"
"才不。"宋怡反白眼。"沒有人讓我放進去,想傢具丶想牆的顏色來作什麼?"

宋怡當然沒有告訴他,她雖然沒有想過這問題,但那一刻腦海中浮現的居然是玩具反斗城有售的免仔屋,就是有廳丶有廚房丶有很多個房間,全都是暖色系,兔仔一家人在裏面齊齊整整丶生養眾多丶樂也融融的那種大宅。

"就是別人還沒有住進去,也可以先設計一個美好家居呀!"青雲心目中的理想家居原來是充滿橡木家具的。

特別是一張橡木飯桌。

Wendy結婚後,生活方式好像沒有什麼改變,他們一team人照舊常常一同玩樂。青雲聽説過,她的丈夫是做生意的,常常要到各地公幹---"聽說過",就是他們當初熟悉的程度。然而,當青雲在婚禮那天放棄了所有妄想後,不知為何兩人越來越熟。Wendy的丈夫的工作時間長,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都好勝,Wendy也不願意輸給他,她不要成為給留在家中的黃臉婆。

她是不看書的,但她會約青雲看戲,開始時只是兩人發現對方也想看某一齣戲,便一起去看了,後來則是約得越來越密,宋怡什麼戲也看,但特別愛看驚慄片,青雲回想起來---幸好那時還未搬出去一個人住,要不然看完某些戲獨自走在陰暗的街道回家也不是不會心寒的,即使他是個男孩子。

那段時間,剛剛好是他那魄力十足的大哥的破產令快要完結丶他乖乖地留在香港丶但準備東山再起的時候,也是他那雲遊四海的大哥短暫回家的日子。

有次一家人吃完飯青雲的大哥問青雲:"喂,又去看戲呀?"
"是呀,和Wendy。"
"哦,她不是結了婚的嗎?怎麼常常有老公也好像沒有似的?"

青雲不是沒有想過這點,那時他卻覺得沒有問題。在Wendy婚後第一年,青雲自己也有過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好像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呀。

青雲的大哥是個傳統人,傳統"智慧"果然有獨到之處。

然後是某一次,青雲丶她和叧外兩個朋友一起去青島旅行,便出事了。其實什麼也沒發生過,但在飲飽食醉談天時在昏黃的燈光下心頭一陣悸動,這次不只他,連她也是。

回來後,青雲感覺到,有什麼變得不同了,他們見得越來越密,每一次見面卻約得越來越倉促,差不多是同一天幾小時前才收到對方的訊息問有沒有空,像是久經掙扎下的結果。

始終要有人做主動的,要不然的話,就兩個人道道德德的疏遠。青雲知道,始終要有人做主動的話,那個醜人他做定了。

於是有一天,他在跟她並肩散步時對她說:"我喜歡你…雖然我知道現在説這種話真的不知想怎樣…"平素爽直的她低下頭,隔了很久才説:"我也是。"就是這樣,青雲開始了他的地下情,而她,開始了她的婚外情。

就是那時候開始,青雲開始想搬出來的事。咖啡室、戲院、餐廳、西貢、赤柱、黃金海岸......他和她什麼地方都去過,而她的家他的家,對家當然從沒去過,青雲還未能接受躺在她的丈夫的床上,或者應該說,他不能接受一個能接受躺在她的丈夫的床上的自己。為什麼他一想起她的家就只想到那張床呢?

而當他在想像他搬出來後組織的那個一人、或者是兩人的家,卻想到溫馨?

青雲差不多是搬出來前一天才告訴Wendy,他要搬出來住了,因為明知道她的反應會是震驚的、驚多於喜的,甚至可能會說:「不是因為我吧?」青雲才不要任何人破壞他美麗的幻想。
Wendy的反應比想像中正面,還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她居然有點期待和他在那小小的窩居,在沒有任何人看著他們的環境,在時興的豆袋沙發上喝從Open kitchen弄來的咖啡和酒、談談天。她要的不過如此,但憑她的人生經驗,男的一方要的不會只是這些。

但青雲完全不像她見過的其他男人,在開頭數個月,他和她做過的居然只有上述那些。

Wendy不知道的是,雖然已經墮落到某個地步,青雲對到道德高地不是沒有半點留戀的。他不是不想---然而他不想做姦夫的角色,更不想跟別人分,他想Wendy離開那個人,然後才......WENDY在這方面的態度是,她不肯定,給她多一點時間吧,她當然是很喜歡青雲的,可是不喜歡也不會和丈夫結婚吧,而且他們才結婚不久。

搬家的那天是全家總動員,那些「終於等到你大哥和二哥回來,一家團聚,為什麼你在這時才搬走呢?」之類的論題已經完結,青雲一家很正常地協助他搬家,大哥和搬運工人工頭交涉,然後和二哥合力幫青雲開箱子,他的爸媽就到附近的雜貨店替他們買剪刀、膠墊、膠紙等等,一切安頓後,還一起在附近的某某酒樓吃飯。「多啲番嚟探阿媽。」他的哥哥和媽媽說。

我本來的家,真正常,青雲想。可是我真是不屬於太正常的世界。

後來他們情到濃時,終於開始做那回事。在青雲的角度,有了這一層親密,他只會想要更多東西,最想要的是---光、明、正、大,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提示Wendy,可以的,我們有出路的,只要......而Wendy......她終於徹徹底底的背叛了,掩不住的罪惡感使她看清楚她的身邊人,青雲的青澀坦誠,這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子,為了和自己多一點空間,把多過一半人工變作租金。她第一次到新居探望他,只能不住的稱讚眼見的一切漂亮,那是一個佈置得像無印良品陳列室、走簡約風的小單位,傢俱不是橡木便是白色。「只欠一張橡木餐桌。」青雲說。室內設計方面完全不在行的WENDY已經覺得這一切很厲害,她本想送一張橡木餐桌給他,可是他們走遍很多傢俱店,也找不到一像面積合適的。

和青雲親密過後,回到家,她逐漸覺得,她丈夫其實也不壞,就是傳統的要出人頭地要保護妻小的大男人,她開始對這個常跟她吵架的男人軟化了,軟化到一點,他問她:「我們試試生孩子好不好?」她說:「好。」

從WENDY結婚,大約過了三年,WENDY對青雲坦白:「我懷孕了。」

雖然「安全措施」是做足了,但有一剎那,青雲震驚又疑惑:到底是誰的孩子?WENDY很快打碎了這個念頭:「是他的。」接著青雲陷入憤怒和苦澀的深淵中,畢竟,情到濃時,誰沒有作出過諸如「我只喜歡你,我一定會離開他。」之類的承諾。WENDY看見青雲抑鬱的樣子,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她唯一的回應是:「你.......願意做孩子的契爺嗎?」

當然不可以。這個Wendy也知道。

在Wendy問了那個情急之下衝口而出的荒謬問題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兩人分手。

記得有人對青雲説過,你就是抗拒不了會發酒瘋的女人,沒用的男人。Wendy就是一個會發酒瘋的女人。

青雲工作時,腦海居然也在略過這些片段。

重遇宋怡後,無數回憶,即使與她無關的一切都一湧而至。青雲想:也許因為他們是在一個不會也不用自我保護自我防衛的年紀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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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Wendy和青雲相繼遞辭職信時,公司的人沒有一個太意外。

他們在跟兩人出去玩,唱K丶喝酒時都看到了嗅到了蛛絲螞跡。Wendy一向好人緣,而青雲也不差,公司的人都在想,為什麼呢?一個剛新婚不久的女人(這時,道德審判之箭瞄準青雲),跟一個比她年輕丶職位比她低的男孩(道德審判之箭瞄準Wendy,當然也有人有一剎想過是否有人色誘女上司搏上位呢),兩個都不像是壞人,因此,像是為他們好地,傳聞傳得不算是太兇了,不拿他們作茶餘飯後的話題,但人人都心知肚明---粵語殘片中那一句"那對姦夫淫婦"永遠是缺不了,雖然心底深處其實對他們也沒什麼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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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on仍在喋喋不休的講着。在這五至十分鐘期間,宋怡一邊想着青雲昨晚告訴她的事,目光一邊在Simon的那配搭得一絲不苟的衣服上徘徊,明亮的條子恤衫丶名貴的領帶丶手錶丶袖口扣,目光上移一點,已經灰白的頭髮和很微小很微小的鬚根,只可以形容為…百看不厭。

今天是星期一。

不要要求她太多,就讓她做做白日夢吧。

Simon終於放下了話筒,請她報告某個file的進展,還有商量另一個file的策略,分別有A丶B丶C和D四個選擇,A和D其實是廢話,而B和C之中,其實宋怡覺得B比較實際,然而Simon覺得C比較好,你説怎樣便怎樣吧,反正你是上司,宋怡想。

今天的時間過得真慢。她想回家,她想做青雲做的工作,把中文變做英文,把英文變做中文。他以前説過,想做和文字有關的工作,願望成真了,雖然她知道,應該很受氣,因為這不是一份需要出賣很多自己的工作。出賣越多自己的人生,越得到別人的尊敬,賺的錢越多。像眼前的Simon,他只有工作---他們稱之為事業。他只有事業和從他事業的果實得益的家人一他的馬會會籍丶他老婆的名牌包包丶他兒女的名牌幼稚園丶小學丶大學......

宋怡很不認同他的價值觀。

但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認同他,不認同一個人不代表你不會喜歡他。

宋怡在公司的洗手間,抽水馬桶上,那每天僅餘的不用"入time"的十數分鐘內這麼想: 青雲昨天晚上記起,與其説那是什麼半枝煙的火光,不如説是每個人剛開始投入一個人丶一件事時才留意到的,周遭一種明亮柔和的光芒。

曾幾何時,她也是一個不算熱情,但絕對拼命的新進員工。只不過到了有一天,發覺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以前唸書的時候,還有畢業這回事可以期待,或害怕,但現在她已去到一個高不成低不就、沒有很多期待、但遺憾地仍有很多擔心的境界。

所以她想起數年前自己的老土也會微笑。

以前她會自己熨恤衫,現在她不會再買需要熨的衣服,以前因為她是見習生,Simon會常常帶她去需要很早從公司出發的聆訊。當她裙拉褲甩的趕到公司,SIMON已經氣定神閒準備出發。
早上他慣了一定會買某一間咖啡店的某一種咖啡回公司,因此當年的空氣中還瀰漫著---這一定是回憶中的幻---咖啡的香氣。

沿路,天橋上,高樓下,遠處是維多利亞港。計程車上,灑在臉上的是清晨獨有的輕柔金光,是和現在獨自去聆訊時的烈日當空不同的。

「你覺得我們會贏嗎?」SIMON很少問這個問題,不是他有自信,而是他們當年去的是某個專業內審訊同行的審裁處,不是法庭,轉介到那裡審訊的案件,針對被告的指控,很少裁定為不成立的。人總是對名叫自己人的競爭者最狠。正因為十CASE九凶,很多甚至是當事人已經認「罪」了,在計程車上,很多時候氣氛是奇特地平靜和諧,他們最常討論的是「你覺得會判什麼刑罰呢?」

氣氛不平和的時候,就是宋怡覺得更加有朝氣之時,她當然感覺得到也聽得出,甚麼時候SIMON是躊躇滿志的,甚麼時候他是成竹在胸的,又有甚麼時候他是懶懶閒的不大管結果是什麼的,甚麼時候是很同情那被告人卻又無能為力的,甚麼時候明知是場沒有勝算的硬仗也要硬著頭皮上的。她的責任,除了偶然需要聰敏機靈地翻查文件,主要還是抄筆記,因此她還可以保留右腦去感受周遭的空氣、PANEL MEMBERS和SIMON的心情、那個多數是她當天第一次見的當事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聆訊之間有很多休息時間,當SIMON留在聆訊的房間看文件準備下一節時,她的工作就是和當事人在另一個小小的房間閒聊,不論平日是多麼扯高氣揚的人,在那個房間內都是最焦慮、最軟弱的。SIMON等人每次皆會預先提醒當事人悶審訊冗長,帶本書帶份報紙解悶吧,然而從沒有人這樣做,一個也沒有。他們只會焦慮地、無力地問宋怡:「等咁耐嘅?係咪我單CASE特別難搞?」「今次真係唔好彩。」「我係做錯咗,點講好呢......」

而每次SIMON走進房間裡,無論他說甚麼,真的,無論他說甚麼,每一個當事人都當他是英雄,是神一般看待,當然也有結果未如理想的,離開時也懷着感激。

在她的潛意識中也自然把這個跟她非親非故、出糧給她、又可以把她辭退的人當作英雄。
回程的路上,夕陽的餘暉,也是金黃色的,從西面射進來很刺眼。她隔鄰坐了一個比她年長很多、在風騷地講電話的「英雄」,起碼THE DAY IS DONE,氣氛更輕鬆了,她有點渴有點餓。在很久以後,當她再不是見習生再不會跟他去這種聆訊,也終於不再那麼頻密地想起他臉上的陽光的時候,還有這種能夠做別人生命中的英雄/魔鬼、改變別人一生的虛榮感,把她留在這個一步一驚心的地方。

青雲起碼攻佔過別人的肉體和心靈、入侵過別人的家庭(雖然這沒有什麼好羨慕的),而她擁有過的回憶只是甚麼陽光呀、咖啡香氣呀、計程車上隔在兩個人之間的公事包呀,真是想起也叫人沮喪。這麼多年來,放在宋怡面前的筆筒,居然是最真實的東西。

「好,我會用你,帶幾枝筆一疊POST-IT去COU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