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2日 星期一

我和你(六)

星期一過去了,星期二的晚上,宋怡要回父母的家吃飯。

宋怡回到家,大廳是漆黑的。

她有不祥預兆。

忽然她聽見琴聲,和......應該是提琴聲。

宋上怡沒有尖叫,她呆口呆面的把燈都開了。

宋怡父母的家不是大富之家,也不算太小,在廚房旁有一個給宋怡的媽切割加建、很小的鋼琴房---她在教會是負責彈琴的,一向覺得自己彈得很動聽。

但在黑暗中彈琴還是第一次見。

開了燈,宋怡預期聽到母親的大叫,但沒有,宋怡走步琴房的門前,裡面的景象叫她傻眼。

在那小小的琴房裏,除了宋媽,居然還塞了個高高瘦瘦臉色蒼白看來比宋怡還年輕的男孩,勉勉強強的擠在一角,扶著一個大提琴。

男孩最快有反應:「嗨!」

宋怡的母親如沐春風的介紹:「她是我的伴奏,柏軒。」

「你不是叫我回家吃飯嗎?」宋怡的腦袋裡藏著一千個問號,她很想問:你不是叫我回家吃飯嗎,原來是聽你們二人合奏?

不過她很快就認清了狀況,鎮定下來,這男孩,很明顯的是......

「你爸爸今天臨時約了客人開會,不回家吃飯了,你妹妹正在趕回來!」

妹妹!THANK GOD!感謝神!宋怡心想。宋怡不經意地在打量這個男孩,算不上是俊俏,但總算是青靚白淨,斯斯文文,不知為何宋怡心中竟泛起一句四字詞語---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柏軒畢竟是一個客人,當宋媽解釋:「我已經煮好飯,炒晒啲餸擺喺廚房,等你哋番嚟」的時候,他已把大提琴小心放好,準備幫忙。宋怡呆滯的回應了一句「哦」後,他們便把琴房和那座本來還在夢幻和溫柔中的鋼琴徹底拋棄,開飯了。那天的餸菜包括菜心炒牛肉丶蒸魚丶豉汁蒸排骨丶番茄炒蛋丶叉燒炒芽菜,全都是家常菜,但很豐富。宋怡心中嘆了一口氣,她想,宋媽真的把這弟弟當作自己人啊。"我們先吃吧,再等你妹妺便菜都涼了!"宋怡再想:菜本來已經涼了…

當然,吃飯前有宋媽的謝飯禱。

大家都低下頭來,但宋怡真想看看,這個外表老實的青年是不是真的如她母親一般,是個虔誠(但瘋狂)的基督徒。

"柏軒在建築師樓任職的。"所有話題皆由職業開始。

"我還只是個學徒。"柏軒微笑說,宋怡看不清那微笑是真誠還是虛偽。

"柏軒像你一樣,都喜歡文學和音樂。"

"我只喜歡聽流行曲。"宋怡衝口而出,還差點補上一句:"和看忽然一週。"

"柏軒......你今年是廿六歳嗎?"宋媽繼續説。

宋怡不用抬起頭,也能感受到柏軒在忍笑。
誰也明白這是什麼狀況吧?
對把我嫁出去越來越沒信心了吧,竟然還找個比我年輕的,宋怡恨恨的想。

這就是宋怡剛才認清了的狀況---又是一次相親。每一次的"介紹主內的弟兄",即是宋怡稱為"背着十架的相親",都是在極詭異的情景中開始的,像剛才二人奏樂那一節,不知者還可能
以為宋媽在搞失樂園。

已經不是第一個或第一次了。

有一次,是告訴宋怡要陪婆婆和教會的人去郊遊,結果,婆婆沒有來,但旅遊車上,三十個人中有五個弟兄是宋媽想她結識的。

"你們剛才在彈什麼?柏軒是哪個團契的?"
宋怡只想努力把話題帶開,離自己越遠越好,一邊祈禱妹妹快點回來。
當宋媽滔滔不絕地解釋什麼G大調丶什麼感恩曲丶文藝復興時代的聖樂風格時,宋怡落力地迴避柏軒的眼神,她才不要讓這個素未謀面男孩以為她是需要母親安排宗教相親的中女。
然而怎樣避,總覺得眼前這個陌生人的氣質像某個自己認識的人。到底是誰呢?

這個廿多歲的男孩也總是在找機會打量宋怡。

宋怡在極不專注當中大概知道了她母親和柏軒是怎樣認識的,宋媽是教會的敬拜隊中負責彈琴的,而柏軒則剛剛從英國回來,在敬拜隊中負責彈大提琴。

"柏軒從小就跟家人上教會了,可是他在長大後也有仔細思考過自己的路向。"宋媽就差那句"真是個好男孩呀!"沒吐出來。

"你的中文名字是什麼?"

妹妹居然還沒有回來(打過電話回來,說是塞車),吃飯時柏軒也有幫忙夾餸留給這另一個素未謀面的女性,當然也少不了客氣的說過:「不如等她回來才繼續吃吧。」他想必也覺得莫名奇妙,怎麼無端入侵了別人的家庭飯。吃完了飯,宋怡特別主動地幫忙收拾,只因為不想尷尬地待在飯廳裏,抬頭卻被宋媽欣賞的目光狠狠擊中,言下之意就是好呀,讓人家知道你賢淑吧!這時候柏軒説:"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

"你送柏軒到巴士站吧。"幾乎在宋媽還沒有說出這句時,宋怡已穿上了鞋,她早預到這一着---也沒有人管她每星期才回來一次,可是她以為柏軒虛偽也好客氣也好總會推卻一下,説什麼不用了、我自已就算再蠢用Google map都去得到車站、你們兩母女繼續談心吧之類的說話,而柏軒卻爽快的説:"好呀,謝謝了!"

難道這傢伙真的對我有興趣?

這個一瞬間閃過的念頭很快便被他的一句話打碎。

好像古裝片中奸妃在皇上離開後便立即變臉一般,剛踏進升降機,柏軒那個誠懇戇直的表情居然變成狡猾。"你是不是認識我哥哥的?"他急不及待地問。

"你哥哥是誰?"正常人也會這樣問吧。

"彭哲宇。"

宋怡震驚,然後才想起十多年前在這個小弟弟放暑假回港時好像見過他,當時她和青雲已經說過這孩子的笑容好狡猾...

然後,他的第二個問題是:"你是不是喜歡我哥哥?"

宋怡再次震驚,立刻反問:"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因為剛才你知道我是哥哥的弟弟時,樣子像在路上拾到黃金。"

宋怡很難否認那是她的反應。

"就算有什麼......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啦,中學時的東西作不了準啦....."宋怡雖然覺得已經邁進中女的年紀,還要給一個今天才認識的人追問咸豐年代的事是頗悲涼的,但面對着目不轉睛凝視着她的柏軒,她很難説謊。

"哥哥説,當年你和青雲和他,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嗯。"

"但你千萬不要愛上我。"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是gay的。"

宋怡這才真的完全呆住了。

幸好她反應快:"你繼續這樣的態度,我就把這件事告訴司琴阿姨。"

柏軒做了一個千萬不好的手勢,眼中流露出恐懼。

"慢着,哲宇他是不是......?"

"他不是。"柏軒一副"他才不配"的樣子。

"為什麼......你要和我母親......"

"一個這麼恐同的人......一起彈奏音樂?"柏軒替她接下去。

"她不是我的朋友,但......我是真心想在教會彈大提琴的。"柏軒堅定地說。他沒有説出諸如"侍奉"丶"服侍"等教會專用名詞,宋怡因為他的青澀又對他多了一點好感,但她覺得,叫他留在這間算是傳統、保守的教會,沉得住氣跟一些和自己一百八十度不同的信徒合作,理由一定不是這麼簡單。

這時,他們經過一間Starbucks。"你並不趕著要走,對嗎?"宋怡問,然後他們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自然的走進了Starbucks,各自買了飲料,在角落坐下來。

"你也是上這間教會吧?你認識Peter Chak嗎?"

"對不起我真的不認識。"宋怡心想這間教會好大呀,有數千人呢。

柏軒白了她一眼:"青年團契B組的團長呀。我媽媽......她是個很成功的生意人,可是她其實丶應該丶也算是個基督徒。在我十四歳回香港過暑假的那年,因為見我好像快要學壞了,她帶我回教會。真夠過癮的,她差不多每星期也要離開香港一次,但她足足堅持了兩個月每個星期天都和我去主日崇拜。"

"你有多壞呀?"

"十四歲會抽煙丶還未學會抽大麻丶會出下夜街啫。"柏軒輕描淡寫的說。

"教會的暑期少年活動都是什麼打羽毛球呀丶攀石呀丶遠足呀,我也參加了一些,因為後來連我母親也沉不住氣了,說我不出去參加一些「有益身心亅的活動便要經濟封鎖我了,去參加還有bonus呢......Peter是那些活動的組長。"柏軒臉上忽爾露出一絲感慨,然後馬上便變回冷酷無情。"我怎麼跟你説起這些來了?"
"嘩,你好長情!你喜歡他?"
"我冧佢。"
"他是敬拜樂隊的隊員嗎?"柏軒忽然有種難為情的沉默,因為他知道她大概知他是誰了。宋怡想想平時和宋媽同屬敬拜樂隊的人,差不多年紀,或比柏軒年長數年的,只有一個,那個人是打鼓的,皮膚黝黑,高高大大的,笑容是一貫教會孩子的禮貌爽朗,對她來說,無甚特別。
"你喜歡他什麼?"
"他很善良。"
教會嘛,善良的人按道理說應該比比皆是吧。
無論如何宋怡對眼前這孩子真的刮目相看,面對着忽爾殘酷狡猾、忽爾靦腆得像個深閨的公主的他,除了勁想打爆佢個頭之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但......這樣不會很精神分裂嗎?"

"你又能確定我晩上沒有想讖悔的時候?"

"你真像你哥,一張嘴老是不饒人的,他還説你善良。"宋怡忍不住笑了。"你吿訴我這麼多東西,真的不怕我去吿密?"

"你喜歡我哥哥,至少你們是好朋友。"

"嘩,原來你相信感情這回事。"宋怡忽然很認真:"喂,你不要告訴你哥我乜乜物物。"

"我不説他便不知道嗎?"

"他知道嗎?"宋怡難為情得想找個洞來鑽進去。

"我不知他知不知道......對了,為什麼那張照片在琴房?"
"什麼照片?噢,那張照片......" 宋怡終於明白柏軒為什麼知道她和他哥哥和有關係。

"只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那裏彈琴了,忘了那張照片在那兒。"宋怡她唸中學時每天都被逼練琴,有某段時期,她以為把自己喜歡的照片放在琴房她會練得起勁點。

"我差不多要走了,下次再見吧。"有點百感交雜的宋怡拿起自己的飲料。

"拜拜,你媽有我電話,或者教會見吧。"

踏出Starbucks時,宋怡才發現忘了問柏軒他哥哥最近怎樣了,他好嗎。

她正想前往車站,忽然發覺自己忘了拿電話,唯有折返到老家。回到家,幸好宋媽在洗澡,要不然那審問之瘋狂之冗長,涉及的話題之尷尬,真是無法預料。

她離開前走進琴房,再次看到那張照片,心頭一陣悸動。那算是一張"日常照"吧,大概是中四丶中五那年的學校賣物會,不知誰帶了照相機,就這麼在學校的欄杆前替他們三人照了一張。她想拿走它,可是轉念一想,不行,那小子可能還會再次被邀請到這個地方的,見沒有了那張照片,説不定就編得出她深愛他哥哥那種鬼話了。

她的目光不只停留在哲宇丶甚至青雲身上,她還看到她自己,那笑容的滿足和無邪,真的使她一凜。

"你做乜番咗嚟呀?唔係送柏軒走咩?"洗完澡的宋媽在叫。

"送他去死。"宋怡咕噥了一句,立即落荒而逃。

宋怡不知怎麼的,總喜歡跟有事要瞞著全世界的人做朋友。

因此她覺得她能夠和哲宇的弟弟做朋友。

然而有些事還是能夠告訴別人的,和柏軒分別後,宋怡一直只想到一個人,他撥電話給他。
等待接聽的鈴聲響了良久。

"喂。"

"喂,我是宋怡。"

"我知道,我認得你的聲音呀。"青雲的聲音聽起來像身處非常狼狽的境況中,但又彷彿頗高興的回答。

"你在做什麼?"宋怡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打電話給他。

"我在......"宋怡忽然聽見他背後有嘔吐大作的聲音。"......處理醉酒女子。"

"那麼我不阻你了。"宋怡失笑又有點失望。"你知道我今天遇見了誰嗎?"
"誰?"
"哲宇的弟弟。"
電話的另一端一陣沉默,然後傳來一聲悶響。
"喂,我唔講啦,佢又跌低咗。"青雲應該在掙扎着嘗試扶起該女子。"喂......明天下班後有空嗎?再談好嗎?你在中環工作吧?"

"對,在中環工作,明天八時左右電聯吧。"

青雲扶著他的第二任前女友,舉步維艱----不清醒的人的身體真沉重。
他還來不及想這個星期真"精彩",連閒日都那麼"好玩",心中只是發狂地呼喊:上天,求你給我一輛計程車吧!宋怡在歸途上,也大約只聽了半首流行歌懷了一分鐘的舊眼皮便垂下來,疲倦得即使在打瞌睡時做過什麼夢,在醒來時也完全不會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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