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八丶不想再流浪的哥哥



航空公司告訴他一切已經安排好了,還替兩個孩子安排了兒童餐。

哲宇右手抱着文泰,左手牽着言泰,走進機艙。"Daddy! daddy!" 言泰不知叫了多少聲,哲宇才醒覺過來,向空中服務員替他要了杯溫水。

他十分十分的心不在焉。

航程漫長無聊,幸運地,在大部分時間兩個孩子都睡了,哲宇居然還有時間看一齣電影。換了是平時,他多半看什麼懸疑動作片,或者什麼北歐文藝片(然後讓自己慢慢睡着)。

可是今天,他在眼前的小屏幕留意到有個經典愛情浪漫喜劇特輯,出於無聊,他click了進去,然後差不多忍不住笑了出來,六齣裏面有五齣都是他丶青雲和宋怡一起看過的,當然,始作佣者是宋怡,她要他們陪她看,因為他們差不多也逼她看了二十多齣鬼片/動作片/荷里活動作片。

BJ單身日記(一及二,二是他沒看過的,因為那時他們已分道揚鏢)丶"Love Actually"丶"serendipity

他記得那齣Serendipity有個很娘的中文名,在某個冬天,他"算做是"看過,因為在播映的大部分時間他睡了。

記憶中的旺角和油麻地的街道,在冬天好像比較乾淨,也比較蕭條(哲宇想到這裏馬上更正自己,應該是想多了記錯了),那條街道有bossini 丶有Body Shop丶有間叫百視達的影碟店(宋怡:"我入去買好耐,你地唔駛等我。"其實是買粉紅色封面核突偶像劇影碟),還有他們常去的KFC(青雲:"讓我生暗瘡生到像毒瘤強的萬惡之源!")和戲院。

哲宇記得那一次他和青雲好像在看戲前為了什麼吵過架,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然後他的腦海中便浮現了物理科老師的臉。青雲很少出貓,少到只有那一次,反而哲宇常常抄他的中英歷史功課。很可惜,唯一一次出貓,卻被人發現了。物理科老師理所當然地清楚明白是誰偷看誰的卷子,可是哲宇不停地對着老師重覆:"是我偷看"。

哲宇還記得自己在嘗試頂包時是很驕傲的。

青雲一直沒作聲,直到物理老師說:"這是沒有可能的,哲宇,我知你們講義氣"青雲突然打斷他:"當然是我偷看。"

結局一如所料,老師即場宣佈,青雲要記過,要重考,在第二天要見家長。事搞得那麼大……他們老早約了宋怡考完後在旺角百老匯戲院等,途中哲宇一直在唸:"你為什麼要自爆呢?只要我堅持下去,就算他們不信,也奈不了我們何。你不是要讀foothill嗎?底花了怎樣?"哲宇已忘記了多久沒有説這麼多話。青雲卻一直在低聲說:"算啦,算啦,foothill那邊應該沒問題吧……

"你叫我看起來像個白痴!"哲宇忍不住説。

"這不是白痴與否的問題,要記過!"青雲忽然大聲說。

mock時來出貓,沒有實際效益,正蠢材。哲宇心裏還在咒罵着。

氣氛鬧得很僵,雖然兩人還是繼續到旺角會合宋怡,但兩人在踏進地鐵車廂到最後一片KFC炸雞吃完了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宋怡看見他們這樣,差不多額頭滴汗,只有提議:"我們不要看愛情片好了,看些開心點的吧……還有什麼其他戲呢?"但因為已預先買了票,而其他"開心"點的戲全是鬼片,所以他們最後還是看了Serendipity

看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哲宇累得睡了過去,可能太久沒吵過架。到了醒過來時,他以為自己眼花,宋怡的雙眼彷彿鋪上了一層薄霧,青雲則目無表情的看着螢幕。

"去潮流特區吧。"宋怡在散場後這樣說。"你不是要買錶嗎?"

 

然後,像隔了很久很久,在鐘錶店的櫥窗前,她這樣說:"搞咩呢?大家都就飛了,可能唔會再見㗎啦!"

這時候,在飛機上的哲宇也喉頭一緊,電影其實剛剛播到男女主角在那間充滿多餘飾物、像長年都是聖誕節的餐廳裏吃著的情節,真的是風馬牛不相及。。

哲宇記得那時,他無論在家中在學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好一段日子了,氣焰或許是叫人無法接受的大。

他按下遙控器上的pause鍵,脫下耳筒---第二次看這齣戲了,第一次看時睡了,第二次看時也無法專心。

不過這種回憶倒好,他瞄了瞄已經熟睡了的孩子們,心想:只要不想到你們的爺爺就好。

***********

就像開啟了一個不應開啟的盒子,怎樣也關不上。

最近青雲和宋怡好像太常見面,太常談往事了,他們談得越興奮,青雲的心便越慌。無他的,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合時宜了,沒錯,市面最近興懷舊,但那是把時興當古老———集體回憶嘛,碼頭丶街道丶商店丶餐廳和電車,沒有比這些更in的東西了。青雲捍衛的卻是自己的回憶,好鬼老土。以前二十出頭意氣風發的時候才不會這樣呢,像眼前這個九十後的新員工,從他身上青雲看見《100毛》丶Line丶大時代丶instagram丶麥浚龍謝安琪何韻詩王宗堯王迪詩(講全名也很老氣)丶hehe丶多此一舉的what's app voice message......那一切一切能叫他叫心微笑甚至開懷但不能叫他"沉醉"(又是一個很老氣的詞語)的時興東西。

"阿九。"這是那九十後男生的名字。"想問下你,好鍾意一樣嘢,你會點講?"

"咪……好鍾意囉。"

"有冇其他詞語,或潮語?"

"喺邊份文件度?"

當然不在任何文件裏,那天他們在譯某公司的年報。

青雲想:八十後,權力不夠青春不多,真的是在勉強加入潮流的行列裏,看到也叫人心酸。

至於阿九,他是個大好青年,很好的員工,但他快要辭工了,去台灣環島遊。要去兩個月,而這份工沒有這麼長的no paid leave

"我忘了……你哪一天last day?
820日"阿九的臉上散發着光芒。
"歡迎你再回來,不過你這麼年輕,到另一間公司,搏加人工吧他們是這麼説的。"
"既然現在丟了工作,可能會去得更久吧。我已經出來工作三年了,想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擴闊一下眼界。"

我已經快工作九年了!青雲想,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他沒有再説話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二哥,那個雲遊四海的二哥,最近青雲聽過最可怕丶最震撼的一句話,就是二哥説出口的:"有沒有工作介紹?"

就在和宋怡見面丶收到哲宇電郵的那天晚上,青雲回家後,居然見到二哥。踏進門口的時候,青雲已喝得爛醉。

青雲好像在有生以來,從没見過頭髮梳理得如此整齊的二哥,他穿着白底淺藍色直條襯衫,結着銀色領帶。第一眼,青雲以為自己見鬼了---我是喝醉後在天文台道與諾士佛臺交界被車撞死了嗎?

"為什麼你會在這裏?"

"這裏有沙發床嘛,比較好睡。這麼晚,我沒有理由回荃灣吧。"荃灣是青雲父母居住的地方。

"為什麼喝這麼醉?"在沙發上少有地正襟危坐的二哥問青雲。

"開心便多喝一點嘛。"雖然説得如此輕描淡寫,但青雲能感受到自己臉頰的熱度。

"不開心呢?"

"喝更加多。"

"今天我去了見工。"

青雲看他這一身的打扮,總覺得像個超齡牛郎。

"見工?"

"我不再去旅行了,暫停一下。"

青雲記得從二哥中三開始,就很少見到他,但他不是逃學,他是去旅行,每個週末都去,首先不過是長洲坪洲南丫島丶飛鵝山太平山石澳大澳,然後漸漸變成澳門廣東台灣,當大家"再有知覺"的時候,二哥的正職已經是去旅行,回來出書丶辦講座丶辧展覽。青雲從來不知二哥維生的錢是哪裏來的,但他好像get by ok

青雲還夢想有一天可以跟哥哥一起去旅行,他曾經說服了自己,他工作儲錢可能就是為了這個。

他差不多儲夠錢了……

"換了衣服便睡吧。"青雲把棉被抬出客廳。

看二哥的樣子,他還有些話要說,青雲得阻止他,一晚之內,真的是information overload

"我不説了,我很醉,很醉

************

宋怡也喝得醉,或者是,她希望自己已喝得很醉很醉,這樣問才不會太尷尬。

"你剛才說過的重頭開始是什麼意思?"

中一到中五,五年時間,她只有一年是全心全意喜歡哲宇,另外的時間,分了一半給這個人。

然後她把唯一沒有被工作污染的痴心,又名痴缐的心,捐給了包裝堂皇但從來沒有展露過自己的心的上司---或許他是沒有心的。還有那個拿走了自己的稿件但是不會再回來的賭徒。

"重頭開始……

"你要去美國,哲宇本來也應在差不多的時候去英國,只不過因為他爸爸的問題留下來了,你們都走,我也不能留下來,可是偏偏我physically不能去哪裏。"宋怡覺得自己應該醉到有幻覺了---青春之火好像再燃燒起來了。

"你不能留下來……所以你當時決定"先走了?""青雲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很「虛」,他心底最真心最市井最捍衛廣東話的一句是這樣的:"當時你係驚冇晒朋友,冇安全感,先至求其痴埋條仔度?你自卑?你以爲你鍾意嘅人一世都唔會鍾意你?"

但人大了,才不會問得這麼白。所以有些東西,年少的時候沒有説過,也許就未必再有機會了。


「重頭開始,即是,例如,十多年前我們沒有在銀礦灣……

「燒嘢食。」宋怡接下去。

「沒錯,只不過是人生中少燒幾隻雞翼而已。」青雲笑了。

 

十四年前,他們"決裂"三個月前的晚上,那天的月光才真的像中學教科書所說的一般,像水銀瀉地般鋪在沙灘上。。

"我一定不要做那種人。"
"你講就係咁講,你都係睇你阿爸阿媽頭。"
"我唔想人生就係期待每年嗰兩三次旅行。"
"因為你而家已經一年閤家去兩三次旅行啦。"
宋怡不語,實在沮喪。
"我都唔想。"青雲忽道。
"佢哋想送我去美國間乜鬼嘢community college。"
"就算你原校升倒中六?"
"我有個阿哥發咗,要我讀英文,想我讀名大學。"
"你唔識反抗嘅咩?"
青雲沉默。
宋怡反過來安慰他:"好事嚟嘅,讀兩年真係入到名大學呢。邊間community college?幾時去呀?"
"報緊咋。"
"唓,可能唔收你呢。"
"你咁黑心㗎。喂,我之後幫唔倒你啦,臨走幫你同哲宇表過靚白吖。"
"千祈唔好,我一會一同一你一絕一交。"
那天他們兩個人去了石澳海灘燒烤,因為青雲想吃肉。
"牛扒丶豬扒丶雞翼丶腸仔,我什麼肉也想吃!"
"不如去吃雜扒餐啦!"
"咁悶!"
在那之前宋怡減了數個月的肥,一百二十五磅變一百磅,但情緒完全失控,暴燥焦慮。青雲也陪他吃菜好像瘦了二十磅,不同的是,他的磅數應該沒有反彈。

"對唔住,我知我過去幾個月好唔掂。"
"你究竟諗乜呢?你覺得瘦咗個衰仔就會鍾意你?"
"我想做D嘢,唔想等運到。"
"好啦,飲杯!"
"飲乜杯呀?"
"飲杯咪飲杯囉。"

他們的行程是從下午開始的,本來打算去唱K的,但青雲說要吃餐好的,而且要吃很多很多肉,所以他們竟變成乘小巴入石澳了,每次宋怡想到青雲吃了整整一包廚師牌雞肉腸便覺得好笑,她當時說雞肉腸和青雲理應是前世有仇的,它應該拋棄過他。

"其實你為什麼喜歡哲宇?是何時開始的?"青雲從來沒有問過類似的問題,也許是因為那天已喝了點啤酒有點微醺,又或許他快要追到校花了,整個人放鬆下來,像Q夫人信箱(的男版),開始關心起別人的所謂愛情故事。

「你記得我們在中二時參加愛丁堡獎勵計劃行山時我迷路嗎?」

「記得。」

「那晚天又黑人又餓,我後來當然知道老師和你們四出來找我。」

「其實也不到『四出』,因為你只可能在那條通往營地的山路上的旁枝上迷路……

「那晚我等待別人來救援時,第一個見到的是哲宇。」

「吓?」

「當然你們也很快來了,但第一個到的是他。」

「吓?」

青雲聽得傻了眼,也傻了耳。

"他來到也不外乎是問你怎樣呀?沒有事吧?可是我就是很膚淺的覺得這個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會救人的人來救我,好英呀!"

"什麼叫"不像是個會救人的人"!?"青雲覺得有點沮喪。

"都説我那時候膚淺嘛,後來當然發現他有其他好處……

"什麼好處?"青雲是真的想知道這個好兄弟在宋怡心目中有什麼好處。

"但我已經放棄了,已經不再喜歡他了,還有什麼好説嗎?"

"你有新歡?"青雲接得很快,像打乒乓球一般的,有來有往。

"不是俊男。"

"是什麼人?"

"最近不是有個電影學會嗎?我本在想是個什麼樣的變態才會在學校搞個新學會,原來他是個很不錯的人。"

 

"有機會發展嗎?"

"我們兩個人一起看了很多齣戲囉……你知道啦,電影學會嘛。"

海浪拍岸的聲音明明很大,不知為何青雲覺得很安靜。

"那樣很好。"

兩人的人生中第一次不知如何收尾,就是這次。宋怡一邊開了一罐汽水,一邊問:"你那個校花呢?"

"怎樣?"

"你喜歡她什麼?"

"靚囉。"青雲的聲音平板得像那時還未時興的平板電腦。

現在他們當然不記得那晚的燒烤是怎樣完結的,大概也是吃飽喝足收拾好垃圾後,乘差不多最後一班小巴回到市區,然後分道揚鑣,住在紅磡的宋怡乘地鐵再轉小巴回家,當年住西環的青雲也大概是這樣。

那一晚後,沒多久便傳出據說是青雲說的"那個肥婆我才不會喜歡她"那句話。宋怡仍然在上學後和青雲一起買麵包給哲宇,青雲從來沒有主動否認過傳言,像一切如常般過活,宋怡也不可能主動問他。有一天,宋怡遲了回學校,青雲自己一個去買了麵包,那天後的每一天宋怡都只會在鐘聲響起後出現在班房裏,從那時候起青雲自己去買麵包,然後,三人漸漸不再一起吃午飯了。

 

2015年,他們喝過了酒後也各自回家去了,結帳時大概六百多元,每人付大約三百---原來喝得比想像少。宋怡沒有嘔吐,青雲也沒有昏迷,在酒吧的門口,他問她:"送你好嗎?"她好像有點猶豫,還是拒絕了:"不用了,又不順路。"順路就不是送啦。"青雲笑著說。

"我當年喜歡你,你大概知道吧。"

青雲看進宋怡的眼,他的眼睛澄澈而清---他沒有醉。

"我當年也喜歡你,你大概也知道吧。"其實宋怡也沒有醉。

兩人都覺得釋然,原來說了出來的感覺很好呀,但過去解決了,現在呢?未來呢?

雖然説是沒有醉,但還是有點受酒精影響吧,第二天醒來時兩人都很不解為什麼前一晚那麼……坦白,而且,十數年前的事拿出來説,使他們覺得自己有點恐怖。

感覺是做了一項創舉,但總有點不對。

自己是不是"中年"危機呢?眼前這個人又怎麼樣?

要改變自己人生的軌道,除了從戀愛丶工作丶甚至宗教入手,還有什麼方法呢?換一份工丶找回初戀情人,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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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回過神來,面對著眼前的阿九、眼前的工作和所有眼前的一切,他唯一用語言表達的是:「你仲有兩日假未放喎,要清埋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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