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每天的行程大約是這樣的:每天大約七時半起床,大約鬧鐘響兩丶三次便會醒了,梳洗過後,從筲箕灣的家到中環的公司大約需半小時。每天他都在中環近地鐵站出口那間美心西餅買一個鹹的麵包,每日都是鹹的,只因為他覺得吃了甜食後口怎麼都是酸的。
然後是美雲起床的時候,八時半,又是世上最遲,她到了公司附近才會有東西下肚,還有那杯像喝藥一般、又像盆栽需要農藥一般灌下去的黑咖啡。
她的母親已經很久沒有替她準備過早餐---以前發育時期有多士腸仔煎雙蛋,現在還可以啦,她根本沒時間吃。
忽然她發覺自己在微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每天也提早上學陪青雲在打鐘前買早餐,她永遠已在家吃過了,然而永遠也陪青雲買,因為他們要買給另一個人。"一個雞尾包。""一個豬仔包。""為什麼你也買?""我未吃早餐。""伯母…有什麼事嗎?""我要減肥…我要控制自己的食量。"你絕食一個星期都唔瘦㗎啦。"宋怡不明白那天她為什麼為這俱俱一句哭了起來,然後足足兩天,對,破紀錄的兩天,她沒有理睬青雲。那時候一定還有什麼叫自己不高興的事吧,是不是那個青雲十分囂張不可一世的時期呢?可是她怎麼也想不起了。
青雲也在想這段往事,他也算殘酷,殘酷不是因為他笑她胖,殘酷只因爲他沒有告訴她,即使她減到埃塞俄比亞饑民一般的模樣,他那最好的朋友也不會喜歡她的,不是因為她胖,不是因為她醜,就-是-不-會。不過他沒有告訴她,因為在這樣時時刻刻分分秒秒的三人行中,青雲居然覺得很愉快,他那時當然沒有分析甚麼這兩個就是全世界我最重視的兩個人,他只是純粹覺得開心。
因為懷舊,青雲買了一個雞尾包。那邊廂,美雲終於衝上了一部計程車。然後那天發生的事情,她很快便會忘記。很奇怪,兩人的工作還蠻忙的,青雲要得負責財務文件丶招股書的翻譯稿,美雲的工作則是時間以六分鐘計算的事務律師,然而他們隱約會記得自己做過的一些大job,可是其他的,就要翻閱他們的time sheets丶或那一疊完成品,有時候真的連上一秒做過什麼也不知道,卻記得咸豐年代的事情。
其實不只他們,整間公司的人也是如此。
他們對別人已沒有多餘的憐憫,打字丶吃飯丶交際,在地鐵上讓座給老人,做的全部是份內事。
今天的情況算是有點不同,的士上,宋怡的手袋裡,有一個小小的藍底黃星的筆筒。
喂,Simon搵你。
美雲帶著紙張進入Simon房間的時候,Simon又接到另一個電話,美雲便像平常一樣坐在他的前面等,Simon做了一個"一分鐘"的手勢。公司裡應該很少老闆的桌面比Simon的更凌亂,只吃掉了半個的三文治丶半杯不知是可樂丶茶還是咖啡的黑色液體,無數的紙張、客人送的已經呈乳白色但本來是透明的紙鎮、幾個撐著Simon和家人的照片的相架丶還有女兒摺給他的紙飛機…
如果説某些美麗的情景是眼球的嚮宴,看着眼前的亂局簡直就像逼眼球吃垃圾,然而看久了,美雲想,又習慣了,還會在垃圾堆中找寶物,一塊不知是誰送的巧克力,一個以前沒見過的俄羅斯玩偶⋯
Simon的手腕因為在書寫而在左右移動時,美雲想起青雲昨晚告訴她的故事:
她叫Wendy, 而他給她的第一個讚美是:"知道你叫wendy,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八婆。"
因為青雲生命中的Wendy,總括來說,都是賤人,教history的miss丶每次見他都問他是不是肯定能上大學的姑姐丶小六時鄰班那個把他的情信寄去
OCD是青雲任職的金融印刷公司的名字,Wendy是他以前的直屬上司,雖然不是經理,但托同事們的福,不知為何給她改了這麼一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花名---青雲畢業後開始在這間公司工作時,Wendy已被人稱作"經理"。
雖然Wendy算是很親民很稱職的"經理":
青雲工作的是翻譯部,Wendy是他們的頭兒,負責接job然後分配給青雲在內的翻譯員,當然她自己也得翻譯。
"去飲嘢?好喎!"
"去唱k?開枱啦!"
"C字頭間行話上次有錯字,醒定呀!"
"你隻腳有冇事㗎?番屋企休息下啦"
"係啦,知李準基嚟香港啦,你今日譯唔晒呢篇,聽日我就做你oppa!"
青雲斷續聽到的,大多是這樣瑣碎的對白。然而這個女子,一點架子也沒有,説豪邁又不是太豪邁,説爽朗是爽朗,但偶爾當她關心人時,十分温柔。
青雲從一開始便對她有好感,她棕色的長直髮丶白皙的皮膚丶不算浮腫的單眼皮,五官加起來老實說不算是個美人,然而全都是青雲喜歡的類型。青雲當時有很多比較"正常"的目標,全都是朋友圈中的小鮮肉,起碼不是上司嘛這麼麻煩,怎麼會想到要追這個他當時不知道只比他大五年的女人。
然而他早覺得她有一種連男人都沒有的堅強和義氣。
OCD採用輪班制,更段分別是早上九時到下午六時丶下午三時到晩上十二時丶十二時到第二天的七時。那是青雲開始工作的半年後,她和他都在"中更"工作。這算是青雲非常喜歡的更段,不用早起床,薪水較高,雖然不能在下班交朋友丶或女友。
那天他上班時聽同事説Wendy已經加班踩了早更。青雲也沒有多想,反正是極忙的年報期,有同事想多賺一點的話,是沒有人介意的,而且那天剛好缺人---Wendy很得人心的一點是她對臨時事假的態度很寬鬆,很少去懷疑那些大小原因/籍口的真偽,什麼家裡爆水管丶什麼阿婆入醫院丶什麼家裏隻貓要睇急症,真是千奇百怪的籍口 。他們這一行人力資源是最重要的,但沒有誰不可被取締,總之公司需要一個個會呼吸會中英文的人類不停譯譯譯丶對對對丶改改改,少了一個人,另一個人便需承擔那個消失人口的工作量,在限期前交功課,而很多時候趕到氣絶的這個角色都是Wendy。青雲真的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像另一TEAM那男上司一般,限制每人在年報期期間不能請總數超過一天半的假,不然不然就把人辭退。
今天有兩個人放了假,整個TEAM剩下四個人工作。青雲回到公司的時候,WENDY桌上已有兩個開過的咖啡罐。他們如是者工作了大約五小時,過程中青雲像平常一般沒有跟別人說過話,然後有一刻,他要問她什麼的時候,他發覺她的臉色像紙一般蒼白。
"喂,去食枝煙。"青雲提議, 其實他是不常不常抽煙的。
在工作的另外兩人其中一個含糊的說了一句:「青雲哥,你食煙嘅咩?」WENDY卻一言不發從手袋中拿出一包幼「加碧」,跟著青雲離開辦公室。他們乘升降機到了地面,走三分鐘,就是一個很小很小但總算有幾撮花叢、有數張長凳的公園。
他們在某張比較清潔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兩人點起煙來。
「聽講你今日番埋早喎?」抽了兩口煙,青雲這麼說,WENDY沒有回答,她的頭垂得很低,青雲這才發現,她在瞬間睡着了。
側頭看她,青雲只看得到她的側面,好像睡得很熟很熟。青雲想:一定是累壞了。
在香港各大寫字樓區已經買少見少的昏黃街燈下,WENDY的臉蛋給塗上一抹柔和的光輝,在這奇怪又奇妙的數分鐘內,青雲先把她手上的香煙輕輕的拿走(要不然不知會燒著什麼!),他繼續抽他自己的煙,雖然很快抽完了,另一隻手便用兩隻手指夾着未燒完的她的半枝煙,心裡不知怎麼的,好想抽一口。
青雲凝視着她閉上了的眼睛,心動,心有給揪住的感覺。
終於,他抽了一口她的煙。
然後她醒過來了,嚇得青雲差不多把煙吸入肺。(作者註:非吸煙人士注意,抽煙時是不會刻意把煙吸入肺的。)
"你咁都瞓得着,我真係服咗你。"
"嘩,SORRY,我有冇挨落你度呀?"
"冇......"(青雲心想,剛才我想了一千次你會不會靠在我身上)
"是不是要走了?
"坐多一陣啦。嘩,瞓幾分鐘,精神好多!你平時都唔食煙,點解今日會落嚟?"
"我牙......都食嘅......SOCIAL SMOKER嗰隻。"(青雲心想:為了救你呀!)
"原來你當同我SOCIAL,唔駛咁委屈喎。"她微笑着說。
青雲一時之間不知應說什麼,立即轉變話題。"聽講你踩埋早班喎,駛唔駛咁搏呀?"
"你都知邊個冇番㗎啦。"
"先旨聲明,以下講嘅嘢OFF RECORD,因為我唔想俾人杯葛......但係你真係唔駛邊個臨時請假你都批嘛?"
"放心啦,我唔會要你留。'
"唔係呢個問題,而係......"
"一個話要去醫院探人,一個話自己發燒,我真係唔可以唔信。如果佢哋真係有事,我唔俾佢哋放假,佢哋會好慘。"
那一剎,青雲真的想擁抱她,可是他當然沒有。
然後他們便回到公司,繼續工作。後來他才知道,前一天晚上她和男朋友吵架吵通宵,然而怎樣也好,他倆在兩個月後訂婚了。
真老土! 青雲覺得世事真是極端超級無限老土,他以為他要永遠追悔那兩個月自己的欠缺主動,可是他要怎麼主動呢? 她是他的上司,連朋友也不是,他們整TEAM人常常去唱K喝酒燒烤又怎樣? 人家拍拖六年了。
然而接下來,婚禮前的半年,他越發越瘋狂地愛上她---好像只剩下半年命了。為了跟她抽煙,他由一個SOCIAL SMOKER變成一個SMOKER,他不停的加班工作,跟她一起工作,頂她的更期,日以繼夜。
其實那個婚禮,他為什麼要去呢?他當然能推說他有另一個重要的約會,甚至只要說沒有空,也沒有人會生氣,然而這是他一生中(可能是)唯一一次機會,能看見她穿婚紗。那時他還未知道,雖然她不會為他穿婚紗,但她將會和他分享很多很多事情,婚禮後的事,超乎主人家和賓客的想像。
到最後,青雲雖是個很怕很怕變化的人,還是決定辭職,他怎可以繼續怎麼可以繼續見她?
然而,先走的是她。有一刻青雲想,大概她是真的在乎我吧,希望不要讓我看着她實行她的選擇---相夫教子。
關於這個自己曾經多麼喜歡過的人,以後,他最希望記得的,是最初的那個晚上,昏黃的街燈,未燒完的半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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