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丶
青雲斟了一杯酒給她——是家中一瓶喝了一半丶因為太甜便放棄了,但捨不得丟掉因此留在雪櫃已經兩週的白酒。
"喂,擺咗咁耐應該好酸㗎喎。"
"是但啦,你話本來太甜嘛。"
青雲給自己一罐Asahi。
男人嘛,當然是喝啤酒丶喝白蘭地。青雲想起中五時哲宇和宋怡不知從那裡弄來一點Baileys,他死也不肯喝,真孩子氣。
然後,"吃過飯沒有?"青雲才問出口,自己也笑了出來:"癡線!"他們剛剛是在哪𥚃重遇的呢,是在一間喜氣洋洋丶又污煙瘴氣的海鮮酒家。
"不過你剛才好像不是太飽。"青雲笑着説。
"這個你也知道?"
"世伯伯母最後也cancel了那碟咕嚕肉吧。"
"頂,你剛才坐這麼遠也聽到嗎?"宋怡很沮喪。"這樣一閙,又多了一間酒樓blacklist我們了。"
"肯定半碟獻汁都是痰!"
"不要再説!"宋怡呷了一口變酸了的白酒。
"常常問別人吃過飯沒有…是你死黨的口頭禪喎。"
"不要說得這麼生外。當年是你朝思暮想丶暗戀多年的宇宇喎。"
"好核突呀!都過了這麼久。"宋怡抗議。"你究竟想講什麼?如果宇宇在,哼,英明神武的他説話比你直接多了。"
過去了的荳芽戀,往往是笑話,現在他們宇宇前宇宇後的叫得多爽,當年,她背後叫他,是叫他J君的,因為他的English full name是Mr. Jason Pang。
要加Mr,為了要表達對這個完全超然物外的人表達無限敬意。
(其實應該是P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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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要在社會生活得好好的,不是十分合群,就是完全不合群。
但有一技之長。
青雲這個叫哲宇的朋友,原來只認識了一個星期,那時,他們也只開學了一個星期。
認識的方法也是最簡單的那種——坐隔離位,然後一起吃飯丶打球丶放學之類。
很多人都記不起和要好的朋友當初是怎樣認識的,不幸的是,他和她都記得這段歷史,正是因為中間隔了一大段真空期。
他們常常覺得他"傻人有傻福",不是指沒有腦筋的那種傻,人肉計算機丶油尖旺區最年輕的發明家丶數理界神童之類人們後來給他的頭銜,不用他們給他,可是他對個人或其他人的榮辱和利益的漠不關心,誇張得非常搞笑。
他不介意回答別人的問題,但永遠對了解別人、問別人問題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他們教了他一句很有用丶每次跟別人説話時都可以用的開場白:"你吃過了沒有?"然而他常常說、最喜歡說的卻是:"好煩。"無論如何,他還是不停讓他們到他家裡玩。其實他的家真不是一個太適合青少年消閒的地方,青雲想起那些古董故事書丶缐裝書丶不知是清朝還是明朝的花瓶,到現在還揑一把汗。他們上他的家玩,最主要是因為太了解自己的家是不能讓朋友作客,或停留的。
青雲第一次上宋怡的家時,她母親很關心地問他:"你覺得自己死後會到哪兒去?"
非常好的問題,適合當時十四歲的青雲在隨後的人生中慢慢的丶靜靜的思考。
但不是在當時思考囉,青雲差點給含在口中的白飯鯁死。
他應該在走進那單位的剎那已知道中伏了——玄關處有一張海報,上面一隻純白色的綿羊趴在草地上不知是死是活,而旁邊佇立着一根手杖, 粉紅色的字寫着"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滿屋都是聖經金句字條,當然少不了的是有十字架的擺設和相架,和書櫃裡的靈修書籍。有一個相架裡的照片,是年幼的宋怡和妺妹在一個最傳統的生日蛋糕前(那種只有忌廉和雜果丶現在只會在what's app smiley那一欄出現的蛋糕)展露着驕傲的微笑的照片。青雲的直覺吿訴他,宋怡終此一生也未必可能這麼快樂了。
相架上縷刻着的是"my Lord is my shepherd"噢,這次是英文。
"不知道,都想知喎。"青雲這麼回答宋怡媽媽,宋怡瞪着他,差點把臉埋到碗裡去,接下來青雲像上了神學課程的入門課(當然青雲是在十年後才知道什麼是神學課程。後來她對他説:"你應該説,你現在不肯定,仍在「尋求」,閒時會去教會了解下。"
"我才不想去教會。"
"為什麼你這麼討厭基督徒,這麼討厭神?"宋怡照抄她媽媽平時對親友的説話。
"啋,我不是討厭神,只是你媽媽…説的話實在太不吉利。"
"有什麼不吉利了?"宋怡覺得很奇怪。
"年初七都未過,咁快死死聲…"青雲像他的家人遇上信念不同的人時一般,搖頭嘆氣。
青雲的家每天都香火鼎盛得像觀音借庫或天后誕。
煙霧瀰漫,滿屋都是"香"味。宋怡覺得只要在那裡待久一點,頭髮都會沾滿焚香的氣味,整個人也變成祭品。
青雲解釋,因為他父母要為他那兩個很不同,有很不同的需要的哥哥祈福,要很多神明幫忙。可以預料的是,青雲在家的時候很少出廳,連看電視也少,厭倦吃油雞丶燒肉。乾淨的校服當然先放在一個密封的大袋子裡,才塞進櫃裡,當然嘛,一個青春期的孩子怎接受自己像一枝香一般出入。
可是他的頭髮仍然有股獨特的幽香,得天獨厚,是香不是臭,很多年過去,宋怡才認得出那像什麼香氣。
是檀香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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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如果上帝替你準備的不是哲宇呢?"
"你想死嗎?!小聲一點吧!"
"又説要跟從上帝旨意?"
某一次他們又到哲宇的家"作客",在看某一場球賽的錄影。
"你們女孩子總是貪圖足球員的美色。告訴我,碧咸有什麼好?"
"我就是喜歡悲劇英雄,本來是如日中天丶明日之星嘛,因為沉不住氣對個樣衰老粗伸一腳,
忽然做了世界杯出局的罪人,好慘。愛上落泊時的男人,可以慢慢等他東山再起。"
"葉繼歡也是悲劇英雄,成功打劫這麼多次,最後竟然淪為階下囚,好可歌可泣…"
"妖!"
青雲和宋怡一邊鬥嘴眼角一邊略過茶几上的那包pizza味薯片,一個在想我要減肥,一個在想再多長一粒暗瘡的話就去死好了,這時在房間説電話的宇哲走出來,對他們做了一個"殊"的手勢。
那時候,哲宇彷彿有很多很重要的電話要談,他們也不是太清楚他在課餘時間常常神秘的消失了,究竟是去做什麼。其實哲宇有解釋過,政府撥款的聯校的科學研究小組,是為了讓香港揚威國際,而參與的學生要是出頭了又可以得到著名大學取錄那種東西,但是他們拒絕去想"嗰個乜鬼老土科研小組",三人之間可能會有的距離,縱使這種距離感只出現過一次。
"我有事宣佈。"哲宇站在他們和電視之間,露出絕無僅有的興奮神色。
"你搞大咗隔離班Mary Chan個肚?"
"我們的發明嬴了冠軍,亞洲冠軍。"
對那時的他們(甚至包括彭哲宇)來說,嬴了冠軍代表的是落銅鑼灣去機舖丶去卡拉ok慶祝(可能還可以偷偷帶從7-11買的酒進去喝)丶甚至可以吃完晚飯丶吃過糖水才回家,人生這麼美好,才不管明天怎麼了呢。所以當哲宇簡單的解釋了那是什麼冠軍後,他們便立刻往街上跑。
哲宇和同伴們設計的,是個機械人家務助理,現在或許是很多人聽過的東西,但那個年代還在流行call機丶discman丶ICQ...
"每天鬧鐘響的時候,內置焗爐會開始焗麵包,用聲控頒下指令,例如「上學」、「開會」,機械人會替你挑選衣服,出門以後,他會監察家居,當然你可以打電話指示他做各種事情,回家前,打個電話給它,它就會替你準備你喜歡的菜餚,然後你可以跟他玩電腦遊戲對打、打兵乓波、要他幫你溫習(他問書,你回答),還會選歌,在睡前一起聽。"
"這近乎是個家人了。"
"可以這樣說。"
哲宇有個弟弟,據他所說,很聽他的說話,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善良和靄可親,可是這個弟弟在小六的時候已給送到英國寄宿,每年大約回港兩次。為什麼這個機械人這麼像他弟弟,真是個永遠解不開的謎,但你很難叫哲宇承認,他把自己的弟弟的特式,複製在一個機械人身上吧。
哲宇的父親是大學經濟系教授,每次青雲和宋怡見到他,他也和他們有説有笑,像好friend的樣子。而她媽媽是做生意的(這居然是他爸爸先告訴他們的),因為常常工幹和應酬的關係,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她。
而哲宇爸爸好像真的當哲宇是朋友,這一點,是青雲和宋怡都覺得既羨慕,又覺得毛管棟。"我真的很羨慕你,我的父母是躁狂的基督徒,你的爸爸會和你打網球、去FINE DINING、去博物館、看電影節,其他甚麼也不管。"記得有一次宋怡這樣說。
真的什麼也不管,他做不好功課,不管,他中文考試不及格,不管,他因為做錯事要見家長,他父親用電腦打了一封一版A4紙,TIMES NEW ROMAN FONT 12的信,以流暢完美的英文解釋他明白自己的孩子犯了些什麼錯,以後會好好管教等等。
但他爸爸沒有罵他,差不多沒有提起過那件事,只說:「我打發了你那些老師啦,我明白的,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有這種麻煩。」從幼兒時期開始,他爸爸一次也沒有罵過他,他尿床就找傭人來換床單,而哲宇也從來不頂撞他。他們家是不讓子女看電視的,十二歲的時候,哲宇自己儲錢買了一部電視,每天儲三十元,儲了接近兩年。但哲宇這反叛的舉動沒有為他帶來責罵,反而他爸爸知道後說:「好小子,有種!」哲宇知道他後來在自己的同事之間大肆宣揚,他的兒子多麼的特別。
叫哲宇「內心」和他爸爸缺裂的,是他聽到某次爸爸和某個朋友的電話對話:「生孩子嘛,是人生的一個階段,我一定要完成,而且完成得漂漂亮亮的......沒有,我不打算把人生都花在孩子身上,我當他們是朋友,讓他們早早獨立,反正他們將來也要獨自面對自己的問題的,大家做好朋友,不是很好嗎?」
是很REASONABLE,要是有所謂的人生教練的話,他們也會這樣教每個成年人吧;可是,始終,真的,很難聽。
就是那個晚上,哲宇弄來了他爸爸的一瓶BAILEYS(其他酒需要用開瓶器開,他們沒有),跟青雲、宋怡在某個政府公園的隱閉角落享用,那年我們十六歲。「來吧,不要緊,讓他知道的話也許會稱讚我,分分鐘教我怎讓分辨紅酒的優劣和品嚐蘇格蘭威士忌。」
那天晚上,青雲為了安慰哲宇,講了一些關於自己家庭的事、接著說到學業、到理想,到頭來好像反過來要人安慰,宋怡也忍不住說了很多關於她那像聖殿的家的事(耶穌應該每天來驅趕這些躁狂的法利賽人),本來在心儀的人面前她不打算說那麼多的。
「他和我們做朋友,是因為他覺得好型,他壓根兒對小孩沒感覺,生孩子只因為他想have it all,所以他帶著我出席那麼多的展覽、那麼多的活動。
穿THREE PIECE世裝繫領帶,他在我八歲的時候,當我是二十八歳般教,要不然我怎麼會懂得自己儲錢買電視機?我和弟弟從不會也不可能撒嬌......因為他常常教我什麼都要付代價,代你老母!」
多麼鏗鏘有力。
回到十四年後。「那是哲宇第一次講粗口。」
「低能,他常常講的,你是不是美化了回憶呀?」
「癡線。」
「那時他還作了首粗口化學元素歌......喂,如果宇宇是我,你知啦,他説話那麼直接。」青雲終於鼓足了勇氣。「如果他是我,一定會問你一個問題——你,還在氣我嗎?」
不提不提,就差點忘了。
她曾經很氣很氣過他。
要不是他曾經叫她生氣,他們應該沒有這一晚的對話,不用重頭數說這十多年來的種種。
氣,當然氣,氣的是為什麼當年你竟給我機會獨自闖蕩人生路,弄得焦頭爛額。當然,就是他們三個仍然保持聯絡,仍然像以前那麼要好,應該依然逃避不了人生中的碰壁、呆滯和奄悶,仍然逃離不了形形式式事業丶愛情丶家庭丶友情丶健康上的折墮,或者那些偶爾很美好的事情也仍然是會發生。
然而......
宋怡身為宋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你嗰時真係好衰喎,不過都咸豐年前嘅事啦。我而家OK喎......」
過了半晌,青雲總算消化了這個「OK㗎」不代表原諒或不原諒,才笑笑說:「我客觀地說都OK㗎。」
「主觀地呢?你自己覺得OK嗎?」
青雲搖搖頭:「你想聽邊個MESS先?」
宋怡想,其實這句也絕對在她身上適用,可是她靜了下來,因為她很想知道他這些年過得怎樣。
結果那天晚上青雲把所有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就是沒有解釋為什麼在會考的那年曾經罪大惡極的跟其他人説"那個肥婆,我怎會跟她一起?"而他明知那些人一定會把他的說話傳開去的。
他知道他應該丶必須解釋,可是他解釋不了。
他覺得如果真是因為那樣那樣,那真的極其荒謬,荒謬到他説不出口。
他嘗試過把事情合理化---可能原因很簡單,他剛剛追到校花,他不想好端端剛萌芽的美好姻緣被摧毀,再有一個人説:"那個林青雲條女明明係宋家怡",他就不用活了。
但其實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反正以校花姐姐當年從美貌(而不是其他什麼知識呀、品德呀)而來的無敵自信,不會相信就是。
「可能真的因為當年我也覺得被背叛,要報復,女孩子們不是很信星座的嗎?自己雖然是個獅子座,因為父母交配時是天蠍座,報復起來可是一隻毒蠍。但為什麼我會覺得被背叛呢?是真的嗎?我有爭取過嗎?」想來想去,不想了。
他們說完了更多更多東西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十二時了。
「你明天也要上班吧?」
怎麼會不用。兩個人的重遇,只不過是替他們的日常生活添一點調味料而已,或者叫剛踏入三字頭不久的他們更迷惘一些。
青雲提議送宋怡到地鐵站,離開他的家前,他把一個十四年前在大阪買的筆筒交給宋怡,筆筒的主色是深藍色,而點綴這片夜空的,是密雜的、黃色的星星。「你記得我說過要去一次畢業旅行吧?我和傻仔明、TIGER在會考後去了大阪,買了這個,當時又沒有理由無故約一個這麼氣我的人出來,交收一個筆筒。」
「多謝了。」宋怡老實不客氣的接過筆筒。
「我真的想知道,為什麼那時是我要去外國唸書,而不是你們兩個,完全不合理,你們兩個的成績這麼好......」
宋怡深深的看了青雲一眼:「你也自己知道,你什麼都不比我和哲宇差。」
「走吧。下次去你家。」青雲避開她的目光。「你呀,原來這麼容易上男人的家,真有趣。」
青雲目送宋怡入閘,忽然想到,整天晚上都在談過去的事情,連她現在是往柴灣方向、還是往堅尼地城,也一點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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