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

我和你(二)

從第三人的角度看他和她

真要命,他倆不知多少年沒有見了,而她真的願意跟他坐超過半小時地鐵,到港島線東面尾三的那個站,到他的家。而他已兩星期沒有好好打掃自己的家了,家中除了咖啡就是酒再不然就是咖啡酒,仍然敢邀請一個多年沒見的人到自己的陋室。
"一會兒要去一去七仔。"
"幹嘛?"
"買水呀,家裡沒有水。"
從看到一個燈箱廣告開始,車廂中他們一直談論着韓星們的鼻孔,宋怡不記得誰説過,單靠鼻孔便能分得出誰整過容誰沒有整一僭建的鼻孔是特別大和圓渾的。
"那麼他們還有鼻屎吧,比未整的時候多還是少?"
"我怎知道,我又沒有整。"
"當然啦,你這樣子説是有整別人都不…"
青雲忽然住口,醒覺自己説了蠢話。
可是宋怡好像一點也不生氣,對她來說,無窮盡熟悉的丶善意的的冷嘲熱諷又開始了。
"住的地方是租的?"
"難道我的樣子像買得起?"
"可能你已經事業有成…"
"到那天我等着你給我的帛金啦!"
他們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一個個地鐵站的名字丶一種種不同的顏色在窗外飛馳而過:灣仔丶銅鑼灣丶天后丶炮台山…
"我也搬了出來,地方也是租的。"
"你的意思是當別人在三十年後終於供完樓兒孫滿堂安居樂業後,便是我們這兩個把血汗錢都獻給了業主的人去睡在天橋底之時。"
"除了在三十年後應該還不至於兒孫滿堂,其他大概不差。"

他們在港島東某一個地鐵站下車。青雲住的地方是一處住宅區較近地鐵的部分,沿途一大段路都是熟食檔和商廈,他們一邊避開冷氣機滳下來的水和地上的污水,一邊想着應該先說什麼呢,是有很多話想説,但絕不是討論這區的升值潛力之類的話題,是有很多話想說,但個setting實在太奇怪,像剛約好游泳便要換泳衣。
像很多年前他們的對話模式。

"既然你也搬了出來,為什麼不去你家?"
"好遠嘛,下次先啦。"宋怡輕描淡寫地説。
已經預了有下次?

青雲住的是個三百多呎的studio flat。"住多兩個人都得喎。""當然啦,當初就是想別人來才租這裡。""像我這樣的人?""你來探我啫。"

"究竟你這些年怎様了?"研究完洗衣機的質素丶雪櫃夠不夠大丶牆的顏色是冷是暖丶抽煙的話冬天會不會很冷丶有幾多個櫃是青雲買的有幾多是本來已經存在的,兩人終於異口同聲的說。

好難講,真係好難講。十四年沒有見,發生了這麼多事,正所謂好運/衰運的話,仔都生倒個,還不計社會大事對個人福祉的影響。
"猜包剪揼囉。"
"講真㗎?"青雲反白眼。
"我講先囉。"

應該從十四年前他們決裂那一刻説起,可是宋怡不想提,想也不想想,而這十四年來,算是驚心動魄,又算是乏善足陳,所以她想到的反而是他們怎樣相識,在十秒內一次過重溫這個過程。

是碧咸。
宋怡的第一個偶像是香蕉射球中間分界靚仔碧咸(嘩,連想起都好old school),她精神分裂地把整個小四至小六的課餘人生都送了給他一和亦舒丶張小嫻和梁望峯的小說。一般人迷碧咸的話,應該寧願做啦啦隊或做Victoria,可是她不知為何就是很想接近他,連同他的專業。不可能射出香蕉射球吧波都踢唔中呀!就是這樣,宋怡背負着女同學的不解丶從男同學而來的屈辱,參加了這間她剛考上的丶聽三姑六婆對母親説算很不錯的官中的女子足球隊選拔。

選拔前在副禮堂的gathering是男女子一起參加的,也不知有沒有十一個女孩子,除非那些陸軍裝的男孩都是女人。

她偷瞄附近有沒有認識的人,見到一個因為滿臉都是暗瘡而很易辨認的人,和他的朋友。因為只上了幾天課,她不記得他們的名字,當人人在鬧成一團時,暗瘡人明顯很用心地聽那個什麼隊長的説話,而他隔鄰的朋友正在很靜地對着遠處放空。

那個隊長十分極度長氣,用了不少午飯時間,那個叫彭哲宇的放空男一副既然都算識得就是但啦的樣子,提議一起到附近茶餐廳買飯盒,宋怡對青雲的第一個印象,是這個男孩到底是得了天花還是梅毒,身為人類怎麼臉上可以這麼多暗瘡,而青雲對宋怡的第一個印象也好不了多少,他一邊買外賣一邊想,這麼豐滿的女孩子,飯盒是不是要吃兩個呢?至於彭哲宇對,那一刻啃着黑椒汁丶蒜蓉汁和白汁的雞扒的他們,怎麼能預料到他日後對另外兩個人的影響。

足球隊選拔的結果是連一場球賽也沒踢過的宋怡選上了,而先前刻苦練習過的青雲"落弟"了,原因是剛剛好連宋怡在內全校有十一個女同學對這玩意有興趣,另一方面,有大約七十一個初中生對代表學校踢足球有興趣。青雲覺得不忿,完全唔make sense,宋怡也覺得受之有愧,可是他們就是從那次坐在班房門外吃飯盒熟諗起來,除了宋怡每次輸球後哭喪着臉,要靠"聞"純薄萬(青雲偷他爸爸的,只會點燃不會抽,像什麼邪教的儀式)來平復,以後的日子幾乎沒有談過足球,他們談的,是小說。

武俠小說和科幻小說。
睇書喎,咁老土!他們千方百計不讓別人知道他們會看書,甚至不想別人知道他們識字,部份是因為有些人有一種反智的誤解,你會看書,等如你愛讀書,你還會做什麼怪事呢?已經因為沒有體育細胞什麼校隊也進不了型不起了,青雲像其他男同學般愉快地說黃色笑話丶談論女同學的燕瘦環肥丶談電腦遊戲,宋怡也像其他男女同學一般談電視劇丶談流行曲丶談一會兒的歷史測驗我一點書也沒有溫之類的話題。

只有彭哲宇知道他們多麼愛看小説,可是他每次看他們借給他的書都睡着,他的口頭禪是"假的。"但過了一陣子又會再問他們借書。

那些年,唯一的結論是,他們從來沒有説過一句傷害彼此的説話,會鬧會發脾氣,但一句真的傷人心的説話也沒有,直到青雲和宋怡決裂那次。或許因為他們好像天生出來便知道對方的死穴,或許他們也不想受到同樣的對待吧。

無論如何,要是他們沒有認識,青雲應是一個因為自卑而變得超級浮誇的人,而宋怡該是個愛發夢但自欺欺人的功利主義者,彭哲宇則該永遠在想事情一他永遠不會想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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