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5日 星期日

漒水彈(一)

“There’s no tomorrow.”

不知道那些在旺角等地投擲盆栽、漒水彈、大鐵鎚的人,心裡是不是這樣想的。

大概不是吧,要不然早就神情呆滯、坦然無懼的自首了。他們是有計劃、有部署的來一部「大鐵鎚」傳,犯事後逃之夭夭,明天過後還有明天,反而我們「普通人」(這裡的普通人,只不過籠統泛指不喜歡高空擲物的人)不時有這種想法:偷情後、遞辭職信後、吃完一磅巧克力曲奇味冰淇淋後……

看似風平浪靜的瞬間,現在我居然有這個感覺。若四個月前,我也有過同樣的感覺,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就是那個漒水彈,被人從不知什麼地方的天台用擲鉛球的氣力摔下去,唯一和現實不同的是,這個漒水彈沒有傷及途人,它只不過在著地的一刻自我毀滅了,一陣刺鼻切膚的氣體,就這樣消失了。只有兩個字能形容這個過程—「痛快」。

那時候……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各種不同的事了。我不再準時起床,當然也不再準時出門,奇怪的是我還能準時回到公司(星期一至五大約有兩、三天是乘計程車到尖沙嘴去再轉車的)。我開始洗臉後不補濕,對暗瘡示若無睹。我繼續梳頭的習慣,雖然我那蓬鬆的頭,梳不梳也真的沒有分別。然後,我連新衣服也不買了。接下來,我看見手袋上出現鬆脫的線頭—請問:全香港的女性中,有誰會容許自己帶去上班的包包繫著一條、兩條……不限於兩條鬆脫的棉線呢?

Not unexpectedly, 我也很久很久沒有看足球了,最後看足上半場的那次,我好像在下半場睡著了。

上述的各種「沒有發生的事」,好像只會在一個人失戀的時候發生,然而,失戀也是其中一件「沒有發生的事」……despite the above,我繼續上班,繼續無飯食或暴飲暴食、繼續爆瘡,直到那一天。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我暗地裡相信這個歪理。所以,那一天早上我吃的早餐是註定的,我到土瓜灣和大家打籃球是註定的,我們在打球後到茶餐廳食tea是註定的,我回家後替人家的故事寫故事大綱是註定的,一邊打字小腿、大腿、手臂……加屁股肌肉酸痛也是註定的。要是所有事都是註定的,命中註定但始終叫人喜出望外的事情就更可貴了吧(我都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了)。那天晚上,我看了一齣舞台劇,因為我出言恐嚇的緣故,平素大洗的朋友買了山頂位,於是,我看不見那人的五官。

我也相信蝴蝶效應―不打球便不會有muscle pain不需要買「賓肌」來噴不會噴到放在一旁的葡萄蚊子吃了便不會死全世界的蚊子便不會在二十年後絕種之類的道理。可是,有一點我是絕對相信的,我看不看得見那個人的五官,沒有影響歷史的軌跡。

朋友,你說得對,一個人在快樂時的感情才是真的,因此,我們在中學時對一舊屎的愛都是真的。而那一天,二零零九年的七月四日,其實是這數年來我過得比較快樂的一天,因為,那一天我打了我最喜歡打的柴娃娃籃球(打球時有人尖叫、大笑、碌地沙,輸贏沒人介意、沒人哭、沒人需要負責),寫了一些和法律沒有關係的字,一日兩餐平平安安的都和朋友一起渡過—那是不長進的我生命裡完美的一天哦!

在平靜的一天裡發生的「一見鍾情」,真正禍福難料。

首先,史無前例,我決定做五分鐘的成年人―我希望在這裡理智、客觀地評論一齣舞台劇―它,objectively,是好看的,然而,它的形式和內容,和打算去看傳統「林奕華o野」的觀眾的期望有出入。形式上,它居然真的是一齣三小時的長劇,而不是十碟雜碎。故事嘛,我想不到它竟然是一個愛情故事―你早響嘛,我唔受得老土野架嘛……「華麗上班族」―「華麗」是大家辛辛苦苦背著的光鮮外殼,「上班族」是身份,這些大家都很清楚,也看得見。然而,「生活與生存」?乍看之下,各人不擇手段是為了生存,然而,抹抹眼睛,拔一下耳屎,聽一聽每個主角們的獨白,聽一聽趙鵬的歌聲:「你說我像雲 捉摸不定 其實你不懂我的心……你說我像謎 總是看不清 其實我用不在乎掩藏真心」不不不,他們才不是為了生存,才做那些事情,他們的狠,他們的笨,都是為了自尊,而那種自尊,絕不是怕被老人甲乙丙看不起的自尊,而是:「我唔可以比你睇唔起,我要過得好好睇睇,因為我鍾意你!」

主要演員們都說:「是的,這齣舞台劇講的東西比較沉重。」沒錯,這齣舞台劇的確叫人感覺沉重,但不是因為結局有兩個人跳樓死了,也不是因為它的主題是「生活」和「生存」,正好相反,那些角色行事為人背後的終極動力是個人尊嚴,是愛情,是一些他們視之為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即使連他們也不知道,原來自己把這些東西視為larger than life。

larger than life,如何叫人不沉重?

我為了讓你看得起,努力向上扒;我爭權奪利,只為了風光自信的站在你面前;我為了救你去改公司的balance sheet;我恨我不夠有錢不夠本事追你不起……

只求數餐溫飽數個LV的人,才不會有這些掙扎。對我來說,要是《華麗上班族》真的能感人,就是因為當大部份人都只求數餐溫飽、數個LV,頂多過年過節去下泰國、北海道的時候,它忽然讓我們發覺,世上還有傻人會為一些虛無飄渺的事、或「一啖氣」,而不單為白花花的銀紙或黃袍,去冒險、掙扎、最後犧牲。

其實,細節處理得不好,對白和人物設計稍有差池的話,這齣舞台劇,也許會變成林先生最討厭的無線電視劇。幸好……

這還是個都市的童話式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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