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16日 星期日

Wanchai Wanchai

我一直在想,除了「我的志願」外,為什麼求學的時候沒有人逼我們寫「香港十九區」?(雖然,中學生時代的我,和全班三十多位同學,看見這樣的題目時,第一個反應應該是想殺人吧。)


Wanchai Wanchai


我愛灣仔。

雖然我從沒有在那個地區居住過,也從沒有在那裡上學、上班……

That’s why我愛它吧,因為我沒有在那裡進行這些極具厭惡性的事情。

我愛的灣仔,還只不過是「夜灣仔」,如果這時你的腦海裡忽然閃過「夜上海」三個字的話,你的思路方向絕對正確,「夜上海」是懷舊的,「夜灣仔」也是,我在那裡做過的事情,好像只有在年輕一點的時候才會做,或在年輕一點的時候便開始做,不像在中環,你和我化了妝,變了臉,腳踏有跟的鞋,撐起一個友善但不親切的笑容,去做那些大人們才會做的事。


Green Mile


灣仔有一道行人天橋,由演藝學院延伸到駱克道,或是由駱克道延伸到演藝學院,怎樣說也好,連接著兩個世界,而它下面應該是第三個世界了―一條我不知道名字的高速公路。演藝學院和藝術中心那一邊,老土的說怎樣也帶著一丁點的文化氣息吧(雖然我不知道世上為什麼會有這個名詞,文化,或許真的會呼吸,現在一息尚存?),駱克道那邊的世界,帶著更濃厚的文化和氣息:真正色彩斑斕的霓虹燈和招牌、街上那些居然曾經對我招手的濃妝豔抹的女孩子(要是我有變性的志願,應該覺得flattered)、穿夏威夷恤衫的老外、地鐵站C出口對面那檔格仔餅很難吃串燒還好的小食店。

這一切一切,連同那條行人天橋,都曾經是我生命裡的green mile。

你記得嗎?Green Mile,中文譯名《綠里奇蹟》,很多年前的一部電影,green mile就是在還有死刑的地方,監獄裡通往電椅的那條路。從演藝學院通往灣仔地鐵站的這條green mile,我也行慣行熟了,居然還沒有被電死,不是說灣仔地鐵站是一張大型電椅,但死亡,和離別,有時候是差不多的東西吧。

我第一次走那一條green mile,是在大學一年級的暑假。那天晚上,我尾隨一個身材中等偏瘦的中國籍男子,離開演藝學院的大門口,他走上行人天橋,我想了想,也拾級而上,也許演藝裡有什麼話劇都開始了,那天的行人天橋很靜,慘白的燈光下,我看見那中國籍男子在樓梯上點起了一根煙,在那個時候,他像心有靈犀般的,忽然回頭,就看見慘白燈光下的我……講得恐怖兼煽情,講到我好似灣仔色魔廖過雲添。我其實認識那個人,他是當年我報讀的某個短期戲劇課程的導師。那個課程,每星期兩小時,為期若三個月,是教編劇的,參與的人,居然大多是中學老師,我想不到真的有人會自費千多元,就為了把中學戲劇教育搞得更好,真算偉大……Anyway,我差不多已忘記那人教過我什麼……我只記得,自升上大學以來,我從沒有像那幾個月那麼開心過。

也不是因為我最後對中國籍男子心生傾慕之情,那已是最後一課的事了。

我的快樂,可能來自一隻井底之蛙窺見井外一片充滿繁星的天空時那種嚮往。“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我不能肯定那些是星星,我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屬於那“some of us”,我能夠肯定的是,他讓我看見一個美麗新世界。才不過一街之隔,上課前,我在演藝附近的Pacific Coffee溫習一科已經尚算有趣但還不能引起我的熱情的tort law,上課的時候,他給我們外國著名劇作家的script list;他叫我們每人假裝推銷一種(騎呢)產品,以這種小游戲來訓練膽量;他叫我們在圖上畫圖畫,開始分析每個人心裡最想說的是什麼(聽起來好像是個老千課程吧,可是我的確記得他也教過我們不少編劇技巧);我記得最深刻的是這一樣―他告訴我們:一齣劇可以只用一個場景,後來他和很多很多人真的示範給我看怎樣只用一個場景來承載一齣話劇……

然而這一切都不是超現實的,他也告訴我們經營一個劇團的艱難,如果藝術發展局可以替某一部作品「包底」又怎樣怎樣……「喂,最近請一個大學生大約幾錢?」他和其中一位老師閒談。「我地俾xx。」「哦,我地劇團最近請左一個助理,俾xx。」

他像演藝學院和駱克道中間的那條行人天橋,把兩個世界聯繫起來了。
(我覺得,所有搞藝術而又能糊口甚至養家的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簡直是都市的童話,沙漠中的綠州。)

我不是天文學家,沒有一定要摘的星,那時候,我覺得見過已經滿足。在中學和大學時,因為種種原因,和自己多如星星的性格缺憾,戲劇和我始終河水不犯井水。然而,我記住了那種快樂,我記得大學考試期間繼續去上課只因為「我覺得開心呀」的轟烈,還記住了那些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又做得好的人的魅力,於是,最後一課的時候,眼見阿中國籍男子的背影的遠去,心裡也不是不失落的。

幸好,從演藝學院大門出來的人,一千個中大約總有九百九十九個會橫渡那條行人天橋。

於是,他回頭,看見了我,丟下他手上的煙。我們並肩一起走了十分鐘,我告訴他在大學的暑期通識戲劇營會做過些什麼……後來,不知為何演變成談論某演員的外型。「好似佢咁,(太大隻),可能會局限左可以演o既角色。」「哦。」我回答,因為已經到「站」。

「拜拜。」「拜拜。」

演藝學院經駱克道到灣仔地鐵站―生命中的第二條Green Mile。


大海


「這樣的不斷填海,我們快能徒步走過去維多利亞港對岸了。」

這句話,很恐怖地,應該是從某一本小時候買的梁望峰小說抄出來的,更恐怖地,我到現在還沒有忘記這句話,還覺得很應景。看海在沒有空調的地方飲sub-zero\KGB\Black Diamond吹水差點跌落海……這些,當然是十多歲的少年,在香港還沒有在自由行的LV袋下淪陷的時候,才做會做,才做得爽皮的事,而那個老地方也應該是尖東海旁。然而,你記得嗎?灣仔也是維港的其中一個靠岸點。從灣仔海皮看出去,那個海好像「水深港闊」(你還記得小學社會科課本的那個形容詞嗎?)一點,那些建築物的攻擊性也彷彿少了一點,起碼沒有血紅色的AIG(或HSBC?或CCTV?都差不多吧)招牌,也欠了數千個為加時工作的人亮著的燈泡,整個畫面便沒有那麼美,美得叫本地人窒息、叫自由行昏迷……

然而,灣仔的海還是美麗的。或許應該這麼說,無論它是污濁還是美麗,起碼,在灣仔,我們還有時間看它。(在我工作的區域―中環,我從來―一次―也沒有―看過海。請問中環是近海的嗎?它不是只有無數商廈、商場和快餐店的嗎?)

雖然每一次看它都是因為剛巧路過。

那一次,我們也沒有好好的眺望對面岸,讓海風吹拂我們的頭髮,然後露出一個標準的看海表情,專注的(像有金拾)、若有所思的,都欠奉,因為那時候的我本應趕回家溫習。那是大學三年級的冬天,朋友是黃偉文的粉絲,知道我也想去那個紀念Wyman出道填詞十週年的音樂會,便替我換了門券。兩天後,我便要考下一科了,我真的不應該去聽/看那個音樂會的,看完後,也真的該立刻回家了。

可是,我們都有點兒想幹類似喝Sub-zero/KGB/Black Diamond的無聊事情,於是,我們便在「海邊」,幹了那件事(別誤會,不是吸毒,也不是喝Sub-zero、KGB、Black Diamond,總之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無聊事)。所謂的海邊,不過是鷹君中心的平台,對了,就是面對著大海時右面是灣仔運動場,向左走則可一直行到會展的商場,那個平台,有Pacific Coffee、七十一和快餐店,後來那一帶還開了幾間酒吧、餐廳,厚著臉皮的叫自己「三里屯」……

你有沒有留意過,從鷹君中心平台看出去,便是海。

當時的我覺得: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呀!(我把自己的心情寫得太文雅了,其實是:點解我要番去溫書呀?) 黃偉文十週年音樂會很精彩,時候還算早,夜景還不是很夜……然後,我心中一凜,生命中,到底還有多少像這樣的時刻?要是我那一科成績不好,或許要是我全部科目的成績也不好,又或許那次考試的全部成績也不錯,可是最後也找不到工作的話,最後也要「渣」(對不起,廣東話輸入法居然沒有正確的廣東字)兜的話,我還可不可以跟同一個朋友在那裡做無聊的事,看漆黑的海?我朋友早已找到畢業後的工作,我們是否會從此不相往來?我哪裡來的錢買音樂會門券,她哪裡來的時間看音樂會?

我已忘了那股突如其來的恐慌……有沒有推動我立刻趕回家溫習。

然而,那種恐慌,卻叫我把朋友、大海、黃偉文音樂會、那一晚的溫度,都深深的印在腦海題為「瑣碎事」的某一頁上。

從前的維多利亞港,的而且確是「水深港闊」的,現在,尤其在尖沙嘴海旁,看起來竟像一條河,對面的IFC、會展等建築物彷彿觸手可及—我們哪裡知道,世上有什麼不是可一不可再的?

後來,我們都沒有「渣」兜,因此,我們都沒有再看海,我們的活動,變成劈酒。

說來說去,從談灣仔,變成談「一些瑣事」。最後,原來真正刻骨銘心的,都不是「時」,或「地」,或「人」,而是那些時、地、人加起來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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