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篇
青雲最不羈的二哥每天都穿着整整齊齊的西裝上班,已經好幾個月了。
青雲早知道西裝這東西,穿在天生麗質的人身上絕對有畫龍點睛的效果,但想不到放在二哥這種野生的書生身上也毫無半點違和感。「不認識你還以為你已做了大半世文職。」
「我真的可能會做下去,做大半世呀。」二哥輕鬆地說。
「你做什麼的?突然想起,你從來沒有告訴我在公司做甚麼。」
「我做市場調查。」
「沉悶嗎?」
「現在還未至於悶到挨不下去。」
「總有一天你會挨不下去,然後像我那些九十後的員工去環島遊、去WORK HOLIDAY......」
「細路呀,WORK HOLIDAY我超齡,台灣環島遊我試過兩次了。」
青雲望著他,很妒忌,不知是西藏高原的清風,還是南美的太陽,使他的皮膚黝黑而乾燥,還有和年齡不符的細紋,但他的眼睛是年青的,和年齡不符的年青,而且被風吹雨打太陽曬成的皺紋和都市中慢慢死去的人臉上的紋不同,前者像黃土裏的細痕,和那張臉一點違和感也沒有。
二哥和哲宇都嘗試飛過闖過,才落地生根,這才是什麼都擁有呀。
「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你了。」
「你也不是我以前認識的你了。」二哥解開領帶,從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倒了一杯來喝。「你討厭上班,周末時又好像無所適從。」
「在周末看電視和睡覺有什麼問題?」
「對其他人來說是沒有問題,可是你好像很討厭看電視和睡覺,又只能看電視和睡覺。」
青雲不得不同意,他很討厭自己像吸毒一般的看電視和睡覺,可是只有那時候他能夠逃避某種煩惱---沒有什麼好打算什麼好追求的煩惱。
「你也不找你的朋友。」二哥的一針見血,叫青雲覺得很煩惱。
「我沒有什麼朋友。」青雲想到哲宇和宋怡,他一直擁有也是僅餘的兩個朋友,其中一個已經在兩個月前回到英國,另一個不過在維多利亞港對面。
「你好像有兩個識於微時的朋友。」
「其中一個移民了,另一個......」
「青雲,過來,喝點冰水。」
「我想喝可樂。」青雲忍不住反白眼,心想:今次又要給我什麼教訓?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忽然回來,然後決定不再走了?」
「願聞其詳。」
「你知道我上次去的是南美洲?」
「好像有聽你說過。」
「這次的旅行的麻煩真多,在哥倫比亞給打劫了,也不是沒試過給打劫,但在古巴又給扣起了打工的工資,幸好那已是我計劃好的旅程的終點,我只需要一張飛回香港的機票。」
「本來在這様的情況下我通常只會尋求其他backpacker的一點點幫助,再打一份工,三丶五個月後總買得到機票回來吧。然而,我遇上了一個曾經在旅途上得到我幫忙的加拿大人,一個叫JOE的年青人。他邀請我到他的家鄉去休養一陣子。」
「他的家在哪裏?」
「GAS TOWN,那個在溫哥華的小鎮。你記得嗎?我們小時候參加那些美加十天精華遊之類的旅行團去過的。我們還是第一次在那裡看見雪呢。」
「這個我真的忘了。」
「在過遊歷過的地方中,很少有一個地方叫如此平靜,還有種難以言喻的舒服感覺,不只是肉體上的舒服,也不只是環境上的寧靜,畢竟蒙古高原和台中的山上也很平靜呀。但那個小鎮......那裏有像奶昔般甜的CAPPACINO、比臉還大的薄餅、光鮮青翠的草地上那些跑來跑去但不流汗的小孩子。JOE和父母、姐姐住在近郊的住宅區裏很常見的平房,連車位、門前有小花園的那一種,家裏的花瓶、天花板的吊燈、鋼琴上的裝飾什麼的,都很精緻,但不冰冷。他們當然也很熱情地招待我,當我是JOE的兄弟一般,每天我吃過JOE的母親弄的早餐後,我會先到他父親開的車房幫忙,下午三、四點左右,我便會參與JOE的學生們的棒球練習,然後傍晚時份回家跟JOE的一家吃晚飯,飯後我們有時會外出看電影,有時候到附近的公園散步,生活規律得很。」
「這種生活你過得了嗎?」
「我也以為自己會挨不住。他們在週末多半會駕車載我到別的城鎮或景點遊玩,但那不是旅行,是郊遊,是遊玩,總之不是旅行。」
「我不停在想,對上一次過這樣規律、充滿束縛、但安逸溫暖的生活是幾時呢?我想到了,是我們小時候,平日在香火鼎盛、煙霧瀰漫的客廳裏做功課、看電視,和附近的小孩溜到文具店看筆盒,假日時跟爸爸媽媽到茶樓騷擾他們吃一盅兩件。」
「天呀,你思鄉了,想家了。」
「我半世人沒試過思鄉和想家,一個異地的小鎮居然使我軟弱下來了,但我真的想回來呀,於是我跟JOE借了錢,買了最便宜的機票,回來了。」
「我也試過想家,是那兩年在美國唸社區學院的時候吧,可是後來再沒有試過想家了。」
「你很想走吧,心想,走到那裏都好。」二哥的眼神忽然認真起來。「我知道,無論我和你大哥怎麼隨心所欲的出去闖,回來後還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東西,和童年時沒兩樣的地方,是因為你留下來了。每個家庭有都人離開,但通常都不是連根拔起,總有人留下來,在這個CASE,那個人是你呀。」
「我不是一直乖乖的等你們回來,而是一直在害怕出去闖。」
「畢業後我從來沒有上過班,人們問我為什麼不去上班的時候,我總是解釋說我要見識這個世界、我要去探險什麼什麼的,大家都很滿意這些答案,其實我是因為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每天早上要準時起床,我害怕寧靜的辦公大樓的升降機、繁忙的辦公室、人人都能恰如其份地參與的社交生活。我做見習生的時候,覺得每天從地鐵站走到辦公大樓那條路,比在懸崖峭壁更可怕。」
「那為什麼你現在每天都去上班?就為了過GAS TOWN那種安定的生活?你不再害怕了嗎?」
「我仍然怕,但我想像你一樣,學會每一天面對自己恐懼的東西。」二哥微笑著說。「很少哥哥會叫弟弟繼承一些弟弟真的喜歡的東西,可是我想叫你去旅行。」
青雲心裏忽然燃起一股熱情,很陌生的感覺,剎那間他簡直覺得自己聽起來像哥倫布的弟弟,好在他馬上記起他「繼承」他哥哥前,首先要確定自己想去哪兒,然後,如果可以的話,看看機票有沒有FAN FARE,看看目的地有沒有AIRBNB(至少第一站不用在公路截車、在可能是變態年環殺手的陌生人家裏留宿吧)。如果有放不下的人,是應該跟她暫別吧。
宋怡篇
哲宇飛回英國後,青雲沒有找過宋怡。
宋怡不覺得奇怪,事實上,她也真的不知道這段關係要怎樣發展下去。
青雲不是以前那個口沫遮攔、任性但感性的男孩,他現在是個感性、說話小心,還想扮任性的男孩,而她自己呢?她不知道自己變了多少。
她不知道他倆這幾個月來的親密,是不是只是建立在那段被時間漂白了的少年友誼上,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在哲宇回來時,應該懷緬盡了,還剩下些甚麼呢?
就像有一套她和萬千觀眾曾經沉迷過的肥皂劇FRIENDS,本來只有十季,在高峰完結時大家意猶未盡,多年後熱烈期待劇中的角色的REUNION SHOW,但REUNION時那些演員很明顯已經不是那些角色了,他們已經生疏了,不是FRIENDS了,對觀眾來說多麼反高潮的。宋怡怕自己在現實中是愚蠢的觀眾,享受虛幻世界又不懂在適當時候抽離。
雖然不覺得奇怪,但始終會覺得生氣,多年的朋友,一個曾經喜歡自己的多年朋友,像多年前一般,眨眼間消失,一想到這裏,宋怡沒法不氣憤難平。
某個晚上,因為白天工作太累,宋怡吃過晚飯後便倒在沙發上睡着了,然後因為全身還鋪着黏答答的汗水和麈埃,在三時左右醒了過來,洗澡。這樣的生活日復日,好在不至於年復年。
雖然秋天來了,但天氣還是悶熱。
在宋怡最迷惘的時候,有人打給她。
準確點說,對方沒有打給她,只不過電話在沒有lock的情況下撞到東西了,錯誤地撥了她的電話三次。
她接聽了之後,當然沒有人説話,但背景是強勁的跳舞音樂。
是一個她沒有儲存丶九字頭的電話號碼,在最後一次響起丶她最後一次把它掛線後,她終於忍不住打給這位叫9125 6711的朋友。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聽。「喂?」
「你是誰? 剛才你打了三次給我。」
對方沉默了一陣,然後居然笑起來:「很久沒見了,你對陌生人說話原來是這樣子的嗎??」
宋怡轉瞬間認得他的聲音,尤其是那叫人恨得牙癢癢帶着一點輕蔑的笑聲。
「柏軒?你打了三次給我。」
「我沒有打給你,電話碰到東西了,不小心撥了給你。」
「三次!現在是凌晨三點!」
「你想我怎樣補償?明天凌晨三點你打三次電話給我好不好?要不然我真的不知如何補償你。」
電話的那端很吵,一個星期四的夜晚,凌晨三點的跳舞音樂,柏軒和她果然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在哪裏?」
「你想出來?我在尖沙咀,一間叫BLUE CLOUD的CLUB,來到附近時CALL我吧。」
宋怡的最後一點理智告訴她,是中女危機---凌晨三點,約一個只見過兩次的基佬弟弟喝酒,沒有什麼比這樣更寂寞的事了,然而她居然說:「好。」
宋怡甚至沒有問BLUE CLOUD在那裏,她不想在這個「後輩」面前像沒有見過世面的阿嬸般,只不過用了半小時,她便洗了臉丶梳了頭丶call了uber,站在亞士厘道和北京道交界,但她很快便後悔了,街上很多個又像乞丐又像賊但可能只是醉了酒的人,而且她明天還要上班。
「hello! 我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其實我打算回去了。」
「別那麼沒趣吧,你想去哪裏?」
「BLUE CLOUD吧。」
「那裏吵得我在你耳邊大叫也聽不到呀。」
「去其他你平常去的地方吧。」
「四點了,我平常去的地方差不多打烊了。」
「你現在是夜半三更消遣老娘嗎!?」宋怡差不多要噴出火來。
「去BLUE CLOUD沒問題,但真的很吵很吵。」柏軒一副冤枉的樣子。「姐姐,你平時凌晨四時到哪裏蒲的呀?」
「好。」宋怡把心一橫。「姐姐帶你去親親大自然吧。」
宋怡和柏軒在7-11買了幾瓶啤酒,向着尖東的方向走,初時柏軒還覺得難以置信,後來不得不相信---「姐姐」是真的打算帶他去尖東海傍呀。
「嘩,在這種地方,樣子不像遊客便會給警察查身份證。」
「對不起,auntie只能帶你來這種老氣的地方。」
「你在哪一年出生?」
「和你哥哥同年囉。」
「也不是很老,不要把自己說得像人瑞一般。你們直人是不是都是這樣的?到了某個年紀,便一定要覺得自己是怎樣怎樣,不是成家立室,便要去出走。」
"不是直人不直人,是我自己的毛病吧,而且我也不會界定自己是直還是孿。我和女孩子一起過。"
"是嗎?為什麼分手?"
"嗯……錢銀瓜葛。"宋怡不想多解釋。
"那真糟糕,這個世界已經夠複雜了,還有錢這東西叫它更加複雜……"柏軒和宋怡沉默了一會。柏軒咬着嘴唇,彷彿想了很久説不説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忽然他問宋怡:"你的Ex做過最感動你的事是什麼?"
"嘩,這個嘛……"好一條見鬼的問題。"是在分手後發生,而且是最近才發生的。"
"最近她找過我,原來在她離家出走前拿走了我的原稿。"
宋怡想起最近重遇阿B的情景。
晋晋通通的,在地鐵上,那時候宋怡正在捉精靈---沒錯,Pokemon Go裏的精靈。那一刻,非常罕有地,宋怡的電話在地鐵裏竟然收到GPS,更加罕有的是地鐵裏有頗罕見的精靈。
在宋怡抬頭丶舉起手機的剎那,啟暴龍和舊情人同時出現在手機的螢幕上,要先理會誰呢?情況就像阿媽和老婆跌進水裏,救哪一個呢?
就是如此,她們尷尬地透過手機的屏幕對望了。
捉到精靈後,宋怡心中對自己説,打招呼打招呼!嗯,共乘一程地鐵而已,不會太尷尬吧---想到這裏,她發覺原來自己可以這麼無情的,以為自己對着故人會有千言萬語,原來片言隻字也説不出。
"你也有玩呀?"阿B的開場白好自然。
結果她們談了一會Pokemon go,也略略問過彼此的近況(不敢問得太深入,免得人家誤會,雖然也不知道有什麼好誤會),最後,阿B給宋怡她現在的電話號碼。"對了……我有東西要還給你。我本想早點告訴你但一直覺得唐突……"
"你有什麼拿了但沒有還的?"宋怡覺得這句話好像一句歌詞。
"我拿走了你以前寫的那些武俠小說。"
宋怡呆住了,她馬上想説個笑:"我也許真的是個偉大的業餘作家吧,前度離開時唯一偷走的東西是我的稿子呀!"但看樣子阿B認真得不得了。後來他們真的再約出來了,就為了讓阿B交還那稿子。阿B把六篇稿子整整齊齊的放在一個公文袋裏,還有另一個袋子,裝着六份宋怡從沒見過的打印本。
阿B告訴宋怡她拿走這些稿子時,她們還沒有分手,她也預計不到自己要"着草",還有大約半年是宋怡的生日,所以她厚着臉皮把稿子打印出來,影印,遞到所有在香港還會出版武俠小說的出版社。"很久也沒有回音,直到我們分了手一段時候,有一個的編輯打給我,約我見面,對我說,省減了某些枝節,再想想結局,其中一個故事是可以出版的。"阿B坦白説。"我不知怎樣告訴你,所以沒有告訴你。"
宋怡驚訝有人會替她做這件事,她自己也做不到的事,居然有人在背後默默的做了。
但她沒有什麼可回報了。
"有冇拍拖?"阿B漫不經心地問。
宋怡想起青雲,然後她誠實地回答:"冇。"
"把握機會喔,you only live once!"阿B開朗地説。
"雖然也有叫我起痰的人……"宋怡想,全都是她不認識的人,例如明星。"但我好像不需要和別人一起。"
換了是以前,宋怡不會對着前度自絕米路,什麼都有可能呀。
最後,阿B把原稿紙還給她,臨別前説了聲加油,她始終沒有説現在有沒有跟別人在一起。
"好感人哦!"
"別再諷刺我了。"
"不,事實上很蕩氣迴腸呀,前度都這麼偉大了,誰還需要情人?"
"是不需要。"宋怡無奈説。
"就正如單戀都那麼刻骨銘心了,誰還需要拍拖?"柏軒幽幽地說。"他做過最感動我的事情,只不過是acknowledge我的感覺。"
"你表白了?"宋怡覺得驚奇。"wow!"
"他也很wow呀,最近結婚了。嚴格來説,不是我表白..."
「也不出奇,是早晚的事。」酒醒了的柏軒覺得有點冷,穿上了風衣。「在上個月註冊丶擺酒,我們這些教會的弟兄順理成章做了兄弟,可是你知道他對我這個兄弟説了寫什麼嗎?
那是排練的時候---我們要跳一支舞助慶,其中一個人家裏是開酒樓的,還讓了一間房出來給我們練舞,粉紅色牆老氣的街坊酒樓。其他人排練完都一一離開了,剩下我跟他,他問我『以後你打算怎樣?』我本來還天真地想解釋實習期完結後我在事業上的打算,忽然我們四目交投……他說:『其實我都知道。』我不知怎樣反應之中居然也懂得反問他:『你介意嗎?』他居然像鼓起了一生人的勇氣對我說:『我真的不介意,可是你要找一個真的喜歡你的人,不是我.....你也知道,那個人在這裏比較難找。我當然不是叫你不信神,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忍不住駁嘴說:『在酒樓當然難找。』他直說:『你知道我指的是教會。』他不知道的是我活躍的地方絕不只一個,我選擇了的生活方式也絕不只一種,他不用替我擔心。不過無論如何,有些東西是結束了。"
「你是不是應該跟你那些喝酒跳舞的朋友也講一講這些事,這樣精神是不是會健康一點?」
"本來不能,我是有男朋友的。"
"本來不能,現在呢?"
"朋友們都認識我的男朋友。不過我和他今天散了。"
"原因是......?"
"最近很煩燥,因為一點小事吵起來,然後便是這樣。"
"為什麼你會這麼喜歡Peter?"
"那你又為什麼會喜歡青雲丶喜歡我哥呢?"柏軒想也不想便說。
"我沒有喜歡到要和自己的現任分手呀!"
"那是因為你沒有現任呀。"柏軒一點也不留情地説。
宋怡氣得七竅生煙。
"説真的,有條友,樣唔太差,幾關心你,但除此之外又唔多show你,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況下他的出現救了你一命,又或者影響了你的人生,就是因為這樣囉。"柏軒緩緩道來。
"那麼你喜歡你的男朋友...ex嗎?"
"他想結婚呀,這麼年輕便想一生一世了,他那些豬朋狗友又撐他,要是我在註冊前才甩他,他和我也混不下去呀。"
"你有傷心嗎?"
"有呀。"
"你有沒有假期?我們一起去個旅行好不好?我的實習期快完了,已經book了酒店機票去冰島。"
"為什麼是冰島?想對着風雪聽雷克雅未克嗎?"宋怡隨便嘲笑説,柏軒居然臉紅起來。
"你是認真的!"宋怡覺得驚奇。"這個時間去,應該看不到極光啊…"
"我也知道,可是不是做每件事都能夠合時的呀。"
宋怡想:對,好像現在,快要天光了,還沒洗澡,還有點"宿醉",有什麼好得過現在,又有什麼糟得過現在?
青雲篇
青雲想做一件老派丶兼且老土的事。
他想在她樓下等她,告訴她他要遠行了,而不是靠whatsapp丶line丶Twitter,或靠在Instagram post一張航班顯示牌的照片。
他等她的樓下,不是家的樓下,是公司的樓下,因為一輪心靈交流後他連她家的地址也沒有了......説起來,他真的有點像拍爛了的肥皂劇裏的四線演員。
他看着她不停在whatsapp online,而隔了好久都等不到她,只覺得自己奇笨無比,又不是八十年代,就是不用現代的科技,手機都好像已被發明幾十年了,為什麼和自己過不去?
這楝甲級商業大廈共有三個lift lobby丶九架升降機,好在他曾經很無聊的在網上搜尋過她公司的名字和詳細地址,要不然向左走向右走是必然的事。
他等了三個小時,最後當然等不到她,然後,不知為何他很想很想...居然去了吃迴轉壽司。
他第一件事便是叫了一瓶750ml的sake,然後,他一邊吃着明知道吃了會生蟲的三文魚刺身,一邊喝着過辣的清酒,一邊在自己的電話打出一封信來:
"我明天早上便飛了,第一站是台灣。
希望你不會覺得我矯情吧,這年頭無論是到外國升學丶轉工甚至移民,誰不是一年回來幾次,或者早上skype晚上傾webcam,還怎麼需要告別?
可是我和你情況不同,我們是認識了一個世紀,但剛剛重遇的,至少對我來說,像剛剛才重遇。
一年前遇上你前的那一陣子,大概是經歷着中年危機吧,我想為自己的生活做一些重大的決定,於是........我嘗試學別人去買股票丶做gym,跟別人去聽佛偈丶甚至去join團契......結果分別是輸了錢丶跌了錢丶對宗教提不起太大興趣丶對宗教再沒有興趣。
接着有人跟我說某大保險公司有大型挖角潮,我這些𨍭了行有幾年經驗往積不錯的人分分鐘可以做中層,我居然有點心動……忘了那份工曾經叫我患上情緒病的呀。
雖然如此,客觀上我的人生一點也不壞:有個好業主,住的地方本來已經租平還幾年沒有加我租了,工作穩定,還好像有機會跟一個曾經跟我差不多談婚論嫁的女孩子重頭開始⋯⋯現代人的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這時候,侍應放下一碟青雲先前點的壽司,青雲垂下頭,扮打機一般的又開始寫起來。
"接着就是那次在酒樓遇見你可怕的爸媽,然後你十分奇怪的居然願意來我的家。你變了,我也變了,而且真的太多年沒見了,於是跟你説話就像跟你剛剛認識那時候的樣子,也像那時候很快的熟起來了,哈哈,正宗的一見如故---我自己覺得咋,有可能是一廂情願。"
青雲寫着寫着,刪掉了以下這句"在這恐怖的人生中,靠着你我終於回到最初。"雖然刪掉了還是有點想吐,可能因為寫的東西太肉麻,又可能因為已喝了大半瓶sake,總之他開始受不了喝醉的自己。
"你跟我也有同樣的疑惑吧,憑着"孩堤"時殘餘下來的溫暖,和好久不見的新鮮感,我們可以走得多遠?是否講完往事之後做普通朋友也有困難?"
"但我又覺得,如果我們沒有分開那些年,我們只會一起同步衰老、沮喪,看不見出路。我們分開了那麼多年,因此可以用望遠鏡窺探對方的生活,然後發覺雖然我們的處境完全不同,但折墮之處又如此相似……感覺上這些年我們是一起活下來的。"
"其實以上都是廢話吧,其實你就算變了,某些"核心價值"和以前還是差不多,我也是差不多---年輕時的我喜歡以前的你,而現在的我喜歡現在的你。"
寫完這句後,青雲一口氣吃掉三碟壽司。
"雖然聽起來像現在衰落了日劇般老土,但以上這些事情我必須在去台灣前告訴你。
戴頭盔的説一句,到頭來我們也許會互相厭惡,但願憑着孩堤時代建立的感情,和我們倆的共同願望---fuck the world fuck them all,可以把這事推遲一點?"
然後青雲沒有再解釋,就一字一句的用中文譯出一首英文歌的歌詞:
Thunder Road
車門被狠狠關上 Mary的裙擺飄起
像影子一般的她跳舞越過門廊
收音機向寂寞的人播出Rob Orbison的歌聲
喂,是我呀!我只想要你!
別再叫我回家吧,我不能再在孤獨中面對自己
別再跑回去了,你知道我為何到此
你是在害怕吧,你在想我們都年紀不輕了
拿出一點信心來,夜有魔法
你不是什麼大美人,但你很不錯呀
對,對我來説也很不錯
你大可以躲在被窩中,研究自己的痛苦
把你的情人們做成十字架 向着雨水丟玫瑰花
把你的夏天浪費在無用的禱告中
希望救世主在這些街上出現
你也知道啦,我不是英雄
能給的救贖全部都在這骯髒的車蓋下
但有機會把一切變好
除了拉低窗讓風吹散頭髮,還有什麼好做呢
夜在張開 面前的兩條路能帶我們到任何地方吧
讓夢境成真只有這最後的機會了
用我們的翅膀換輪軩
爬進後座吧
天堂在路軌上等我們呢
讓我們牽手,今晚我們出發去應許之地
噢噢 雷聲下的路
雷聲下的路像太陽下的殺手般在前面展開
我知道現在是有點遲 但飛奔去還趕得及
噢 雷聲下的路 抓緊 坐定
雷聲下的路
嗱 我有的是這結他 學過怎樣叫它說話
車子在房間後面
如果準備好,請踏上從閣下門前到我車門前的長征
門已打開,雖然走這一趟是有代價的
而且我知道,因為某些沒說出來的原因,你是寂寞的
但今晚我們自由了 所有承諾都會被粉碎
你趕走了的男孩們眼中有鬼
他們待在燃燒殆盡的雪佛蘭軀殼,在這沙塵滾滾的沙灘路上陰魂不散
你的畢業袍橫躺在他們腳下的舊布堆中
在零晨前寒冷的時刻
你聽到他們的車呼嘯
但到家門前已在風中遠去
所以, Mary, 進來吧
這是個充滿失敗者的城市
而我要離開這裏去贏
青雲寫完那封信後,忽然靈光一閃,他的第六感告訴他(通常非常不準,,宋怡並非去了開會丶已經下班丶或者放了假,而是她根本辭了職。
好荒謬的想法啊,但不比在千両喝醉酒荒謬,他結帳後腳步浮浮的,心想今天實在吃得太少魚生了⋯⋯
他覺得假如見了面,講得還沒有這麼詳細呢。
他用電郵把"信"發出去。
當然唔send hard copy啦,他曾經親眼見過情婦寫給老闆的信像都市日報般在pantry裏被傳閲,真的嘩哈哈哈哈,太不得了......
宋怡篇
在去冰島之前,在青雲於公司樓下等她前的三個禮拜,宋怡遞了辭職信。
"tell me why tell me why為什麼你會辭職?我希望我的失戀療傷之旅是極盡奢華的呀!我唔要慳住慳住!"柏軒知道宋怡辭職的消息時,即時反應是大叫。
近因是一件很無聊的事,話說他們這個旅程,要遊冰島某地的冰川的話,要拿十天的假期,宋怡當然儲夠了假,可是其中有些比宋怡遲入職但比她得寵的妹妹仔已經請了那個時段的假。她的老闆們想她縮短要請的假。
結果會是去得了冰島,但去不了冰島某地的冰川。
好像合情合理,始終她是臨時請假,但宋怡想:"罷了。"她拒絕再去想要是請假的是誰是誰的話,會不會全部假都被批准丶她剩下的假期有多少丶她的年資又如何如何等等。每個人在放棄一些東西,諸如夢想和自由時,總衡量過得失,入行時她沒想過大富大貴,但放棄追逐什麼夢想時,她想和喜歡的人穩定地拍拖丶同居,她希望如果有需要的話她養得起身邊的人,要是像現在沒有那種需要的話,她想比較隨意丶比較不用看人臉色地放假。
她選擇了辭職。
她老闆收到她的辭職信時很困惑,而叫宋怡感到存在感的,是他們有挽留她。
可是她工作不是為了找存在感呀,是為了賺錢。
而這次她連加人工也不要了。
她永遠記得遞辭職信那一刻,嗱,這才算四周的空氣凝結了。
她終於不用再猜想自己對公司來說有多重要,這份工對自己來說又有多重要。
她曾經在潛意識中把公司當做自己的家丶把有時正直有時奸險的同事當作自己的朋友丶把上司當作自己喜歡的人,又或者,真的愛上了他。
在下班後的現實中,她肆意揮霍有限的薪金,把時間灌注在手機上,像很多同年紀的人一般有一堆不常見面的朋友。
這就是她本來安定的生活,從畢業到現在。
"為什麼?"她的上司問她,她的家人問她,當然她自己也有問自己。
她本來打算對又愛又恨的上司説一半的謊,説自己要追逐兒時便有的夢想,對家人們説另一半的謊,説這份工因為客戶和同事的問題越來越不好做了,她辭職後看看情況吧應該會在同一個practice area找另一份工。
可是她對他們都忍不住坦白了,她婉轉地告訴上司他近年請回來的XX丶YY和ZZ,她連見多一眼都嫌多,接着坦白告訴母親,她多年的恐懼要實現了,她要去延續兒時的夢想,寫武俠小說,簡稱"去揸兜"了。
這樣真好,粉碎自己的退路。
慷慨陳詞,然後放軟口氣,解答問題,掩飾任何不捨(如有),再真心的感激道謝多年的照顧(和不用她賠那in lieu of two months' notice的糧餉),宋怡在上司前一直緊張得不停的搓手---畢竟從畢業以來都在打同一份工呀。因為緊張,雖然已逼自己一直望着對方的雙眼,離開前,她才終於有機會一瞥那已經斑白的兩鬢,這些年來在她見證下漸變斑白的兩鬢。"good luck."她心中想。"希望你建立的王國繼續昌盛。"
"你會在同一行找另一份工?還是……"
柏軒問。"你不用養什麼人嗎?你不用留下錢來拍拖?"
宋怡發現幸運地她其實不用養什麼人(養活大家的虛榮心除外),至於第二個問題,慚愧地她真的有想過,可是……"現在沒有人要和我拍拖喎。"
遺憾地,客觀上,兩人都沒有什麼牽掛,她和柏軒就這樣出發去冰島---柏軒期待已久的療傷之旅。
"不覺得你在療傷,只覺得你在縱慾喎。"宋怡在冰島的酒店忍不住投訴説。
因為不是最合適的月份,因為天氣,差不多每晚的北極光團都取消了,白天觀光後,晚上就真的是夜夜笙歌了。醉當然是例牌菜,嘔也是少不免,濫呢……宋怡覺得只要不影響大家的行程絕對可以隻眼開隻眼閉,然而她最受不了的,或者是她最妒忌的,是他在醉了嘔了濫過後發出的那些問題,那數量多得……簡直就像一本會行會走的《十萬個為什麼》。
"分手是不是很蠢呢?"
"你說你好好思量過才分的。"
"我會不會丶能不能再遇上這樣的人呢?"
"怎樣的人呢?你常説的,這世界男人多的是。"
"肩膊這樣寬,但腰這麼細,而屁股這麼結實的男人。"
"你又想説......和我相反?"
"正是。"
"我不要再和你説話了。"
"為什麼上帝造人,只會給他一種性傾向?"
"你們gay仔不是相信性向是流動嗎?"
"什麼我們gay仔,是你的les friend吧。我不信,我永遠不會喜歡女人。"
"以前我也會問這些問題,但當聽得太多人答'係咁㗎啦'丶'冇計㗎'便不問了。為什麼你還是這麼多問題?"宋怡真心想知。
"係咁㗎啦。"柏軒醉笑着。"冇計啦。"
宋怡彷佛已很久沒有和別人談過這麼久的天,對上一個是青雲。
這孩子還追求特別的餐廳和美酒佳餚。某一餐飯前,宋怡追問下才發覺他是"傾家蕩産"而來的,回去後積蓄應該要變成零吧,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從某間米芝蓮不知幾多星的餐廳門前勸走,轉頭他又闖進了一間平均一杯酒一百元港幣的酒吧。
他們有時先在"直"吧喝點酒,再到gay吧續攤,酒過三巡後,柏軒便會開始對陌生人眉來眼去,宋怡有時想,這樣比異性的世界更方便呀,要是她在"直"吧瘋狂的"電"陌生人的話,應該會被以為患眼疾吧。柏軒有時成功認識朋友,有時失敗,無論如何,宋怡都會獨自回家,倒頭大睡。
柏軒燃燒完每一個晚上,白天又好像充滿無窮無盡的活力,他們參加了不同的戶外活動,像行冰山呀丶遊火山洞呀丶雪橇丶雪上電單車呀,看着他睡眼惺忪但咬牙切齒的早起來趕去集合地點(試過因為時間緊迫,從柏軒房間出來的金髮陌生男子還替他和她買早餐),她覺得很有趣。
"你以為我濫,其實我一點也不是呀。"
也不是情聖呀,宋怡心想。
動地驚天暗戀Peter的同時,柏軒有過四個男朋友,宋怡見過他們的照片,就算都是高高大大的,但不同的氣質不同的氛圍,代表着不同的生活,她暗自為柏軒的生命力驚歎。
算了,誰要做情聖。
收到青雲的訊息,是她在行冰山的時候,穿着釘鞋丶握着雪插丶緊跟着前面,要不然隨時會命喪冰川的那種活動。那兩個鐘之間,她只怕死亡,而不怕任何人拋棄她或對她沒興趣。
然而,當下了山,在溫暖的旅遊巴車廂裏她捧着熱巧克力,看到那訊息時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覺。"除了在粵語殘片內,究竟這世上有什麼人會在不理會別人幾個月後表白,接着在表白後一走了之??又或者是,在自己遠行前跟人表白?還抄,不---譯歌詞!? Wtf!?" 宋怡轉身伏在椅背上,低聲對着坐在後面的柏軒怒吼。
"看你的樣子其實很開心吧。"柏軒認真地思量了一下。"嗯,我們需要召開臨時緊急會議商討對策。"
就在那一晚,他們在一間算清靜的酒吧中召開了又臨時又緊急的會議,會議前,宋怡狠狠推卻了柏軒"聆聽一下冰島朋友們的意見"的提議,不是介意看着柏軒和冰島朋友們親熱,而是不想在交代肉麻的感覺時講英文。連柏軒也發覺,宋怡的臉頰上泛着不是因為喝酒而成的紅光。
會議的結論是她喜歡的話便等他回來吧。
"那麼如果我在等..."宋怡差點說不出這個嘔心的字。"等他的時候遇上更適合的人呢?"
"你不會的。"柏軒一貫的尖酸刻薄。"你之前用了二十年都等不到這個人。"
宋怡忽然想到前一晚她看見的景象。
這段時間的冰島白天比較長,當柏軒早早醉掉時她好像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到天黑。
天黑後,她試過拿着相機和腳架步行到城中央的湖邊等北極光。
雖然追光團都因為天氣差取消了,她鍥而不捨,因爲她很想看看,到底那是什麼一回事。
昨天晚上,居然讓她在湖邊"看到"了,她站在烏燈黑火的那邊,對岸是燦爛的燈火,本應不夠黑不應該見到極光,就在某一瞬間,她看到相機的顯示屏上對岸的燈火上空竟有一道孤形的丶青色的光,她馬上抬頭,但抬頭望到的只是很淡很淡像雲一般的一道白光。
相機可以調較shutter speed丶aperture value和ISO,所以看得見,而肉眼不能,宋怡當然還是匆匆照了一張因曝光過度而天色發白的照片,那上面,有一道很完整丶青色的北極光。可是宋怡像很多遊客一樣,還是會問自己,到底我算不算見過北極光呢?因為不肯定,更加需要確定。
等與不等,回覆別人的訊息是基本的禮貌,宋怡想不到説什麼,只想告訴青雲她收到了,所以她寄了一張明信片到青雲提供的台灣地址(好在他還有一絲文明人的氣息),上面只寫了以下兩句:
"Noted your email of 29th March.....with thanks.
What are you doing in Taiwan?"
青雲篇
二哥說要替青雲安排第一站,之後過什麼日子,怎麼過日子,就由青雲自己決定了。
那第一站是台東和花蓮之間沿海某處一間原住民開的餐廳,打工換宿,為期半年,白天跟着餐廳的員工去採集野菜丶捕魚丶斬柴,聽起來好像很不錯,當然青雲發覺自己在2.9個月中都是人家的負累(在剩下的0.1個月人家讓他放假),他自覺做得最稱職的還是洗碗丶烹䚾簡單的菜色(想不到),替老闆翻譯簡單的英文書信,而且他發覺他有時着實害怕海浪泊岸的聲音。
太平洋的浪聲絕不是"漁火閃閃照浪濤"的那種氛圍。太平洋的浪聲,激動的時候,真的很可怕。
第一天晚上,他長途拔涉的來到,大家又讓他吃得飽飽的(野菜和野味)還喝了點酒,他很快便入睡了,接着的數個星期,在白天他必須要學習一連串的"怎樣不"---在懸崖邊怎樣不掉下去丶怎樣不讓木材沾濕丶怎樣不讓已捉上岸的魚再度掙扎逃回海等等。每天都累個半死,睡得香甜。
反而是後來適應了白天的生活後,他開始覺得晚上有點長。
他媽的,大家都在十時許便睡了。
青雲百無聊賴,有時會想起本來的生活:平日十時半他在做什麼呢?大概在看爛透的電視劇或在看更爛的facebook,週五的十時半他在做什麼呢?也許在踢夜波或唱k,説起來很久沒唱k了,或者在看別人打麻將然後一邊想像自己到台灣work holiday吧(人總是犯賤的)。青雲為自己眷戀這些無聊活動感到羞愧,但每當外面風高浪急,像下一秒便海嘯時,分隔着他和死亡(的想像),便是這些零碎的片段。
然後他便會慢慢進入夢鄉。
他有時會想起重遇宋怡那一晚丶小時候的事丶和朋友家人相處的情景⋯⋯
當然他不會讓別人知道---他這半生人不停的在隱瞞,就怕別人知道他一邊想往外闖,一邊在想"家"。可是重遇宋怡和哲宇後,他沒可能忘記家的感覺丶自己本來的樣子,想忘本也忘不了。
無論前一晚浪怎麼急丶風怎麼急,第二天醒來時太陽都會把制伏了的波浪曬成一片片銀色的鱗片,青雲算是好好的、用心的見識過太平洋的模樣了。餐廳在比平地高一點的地方,就像騎在一條銀色大魚的背上。
休息的時候,餐廳的員工有時會玩音樂,真的就像看旅遊節目一般,會彈着Honolulu小吉他唱原住民山歌,雖然青雲當然完全聽不明白他們在唱什麼,只覺得:好悲壯的調子和歌聲啊!這時候,他難免會想到要是宋怡在的話,他和她應該會說些表面很mean的評語,掩飾心底的震動。
有一天,餐廳老闆遞給他一張明信片,上面寫着"noted your email of 29th March with thanks. What are you doing in Taiwan?"不懂英文的老闆問那是什麼意思。青雲笑説有個暗戀了自己二十年的女孩現在向他表白,説很愛他,還説要來台東找他。
老闆聽了,呆若木雞。
青雲馬上用半鹹不淡的國語説:"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那天晚上他們談了好久,老闆問他香港是個怎麼樣的地方丶他未來有什麼打算,青雲本不想談那麼久,因為他好想快點飛鴿傳書:喂,宋怡,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連我看得懂英文也看不明白!
他跟老闆也講了一點他跟宋怡和哲宇的事,説笑問老闆他是不是應該快些回香港,迎娶人家,生兒育女,老闆說他好老土,還說了一句那族人的語言的粗話。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馬上失去所有衿持的啟動自己的香港手提電話,再發了一個電郵。
在剩餘的那幾個月,慢慢的,謹慎的,他們透過whatsapp(連電郵也放棄了)確定了對方的心意。
同時,他也知道他下一站想去那裏了,是京都,但應該是再隔六個月才去吧。或許,再跟她談談,跟自己也談談,慢慢地,誠實地好好活自己的人生。
台東的打工換宿完結後,青雲回了一趟香港。"希望下次見面時,大家都不落泊。"在飛機上,不知為何青雲的腦海中不停浮現這句哲宇離開香港前跟他説的話。
然後,比肥皂劇爛十倍的劇情出現了,他到她的家找她,想給她一個surprise,開門的中年漢説上一手租客搬走了,把業主的電話給了他,他打給業主,業主卻説完全不知宋怡搬到哪裏去了。
青雲離開那大廈後,瘋狂的笑得差不多倒在地上。"真的好X老土呀!"他差點whatsapp宋怡,卻忽然想到他還有她老家的電話號碼---在那個還沒有發明手提電話的年代,他背下來的,很易記,因為有很多個7字......
青雲打了電話給宋怡的老家,當然,不可逃避地,是她媽媽接聽,很奇怪的是她還記得他,不停的問這樣那樣,然後終於到題了---像小時候她問他有沒有返過教會,年月畢竟令人智慧增長,青雲馬上回答"有,仲番緊",然後告訴她一間朋友告訴他的教會的名字,她給他宋怡的新地址之餘,還説會預留她教會的周年音樂會的門券給他。
"長州......"青雲有點困惑。
"係呀,工都辭埋,搬到咁遠,又唔搬番屋企,為乜呢?"
宋怡篇
係囉,為乜呢。
柏軒小心弈弈地把剛買的芒果糯米糍放進保冷袋中。宋怡覺得這個舉動實在太有趣了。"你實在太賢淑了,除了買手信,你還會為公司同事煲湯嗎?"
柏軒白了她一眼。"很明顯我不是買給公司同事in general吃的,而是買給某一位......幹嘛瞪着我的糯米糍,想吃嗎?"
"才不,我連長州大魚蛋都吃厭了。"
"還要不要我賣些公仔麵給你呢?"
"我有自己燒飯的,寫作和炊飯,是不是很文青?"宋怡一邊説,一邊開水龍頭洗昨天剩下來的碗碟。
這裏是她的家,一個三百多呎的studio flat。她知道,要是想撐久些的話,她是應該搬到更小和離碼頭更遠的房子的,可是她一參觀這個單位便覺得很舒服,背山還面一點點的海。
她是受到曾經教過她某個創作班的老師的啟發,而遷到長州來的。老師説大學畢業後他曾經搬入離島,租住一個小單位,每餐吃公仔麵,以為這樣便可專心寫作,過了不知三個月還是半年。留意番,老師後來授課時是不鼓勵大家這樣做的,但這個愚蠢的念頭在宋怡腦海中總是揮之不去。
長州的租金比她想像中貴。她先才把本來的家當,包括不知多少件衣服丶多少對鞋丶多少本書捐的捐丶丟掉的丟掉,再把剩下來的一半冒著生命危險"捐"給娘家丶另一半塞進看來不似會有火災(finger crossed)的迷你倉。
然後,她開始過一種"實驗性"的生活。
到冰島旅行時她的戰意是高昂的(還有人向她表白呢),旅行完結在長州settle down後她開始害怕,她撐到何時會開始沒錢交租呢?(追夢的人是不是短命還着數一點?)
第一天,她容許自己睡到自然醒,之後去吃過悠閒的早餐,逛逛海攤,但之後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後來她盡量保持規律的生活習慣,當然,她偶爾也會覺得"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從未測試過自己的才華,卻在一個最功利的社會放棄高薪厚職來寫一種現今最少人看的書。
"今天你好像很沮喪。"
"今天我太唔productive了。"
"我必須要提醒你,你現在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不能charge client的,就算到頭來有人買版權,每年的版稅可能只換來幾杯Starbucks而已,你知啦,我一向鼓吹努力賺錢,然後揮霍在喝好酒吃妳西溝好仔上,所以對我來説,你寫十萬字還是十個字也是在虛耗生命,既然你已決定虛耗生命,何不痛痛快快的虛耗生命?還一定要很productive?還有,你要記住你當初辭職是因為他們不批假,你好x憎份工,你沒有犧牲什麼來虛耗生命呀!"
"我當然有,我本來可以和⋯⋯"
"和誰?做什麼?你飛過去台灣囉!"
"嘩,人家告訴我他在台灣我便買明天的機票飛過去也不知人家歡迎不歡迎還指望跟人家浪跡天涯,咁啜核!? 況且這個世界不是只有愛情的。"
"還有什麼?"
"理想..."
"這只不過是你三個月前開始有的理想!"
"放在心底多年了!"
"藏在心底多年都沒有努力實現的理想就不用實現了吧,就像多年沒約出來見的人是不需要約出來見的。"
宋怡本能性的反問:"真的嗎?"
或她也不是對寫武俠小說有很大很大的熱情,只是有些事不做不甘心。
柏軒想了想,才說:"其實不是的。"
柏軒不知道,其實宋怡心裏已作了決定。
伴隨着他們是白晝和夕陽之間那晦暗不明的灰黃色,宋怡心想,如果現在在海灘上的話,應該很舒服吧---浪花拍打着岸,滑浪的人還在滑浪......柏軒道:"你在寫武俠小說吧?"
"對。"
"可以的話,盡量多留子𠻸。"
"為什麼?"
"要是你有金庸的才華,又像梵高般自殺,可能作品在死後賣錢呢。"
"多謝你的讚美。"
就在柏軒剛剛離開後,宋怡收到一個叫她的心短暫地離開了她的肉體的短訊,俗稱"個心離一離"。"你在哪裏?"
***********
青雲本來還打算懶有創意的whatsapp宋怡: "你要不要用長州大魚蛋來換池上便當?"
或者是"你想不想給我芒果糯米糍,讓我給你麻糬?"(不知為何,全部都是關於吃的,或許是因為青雲落機以來沒吃過任何東西吧。)但到要緊關頭,他只問得出:"你在哪𥚃?"
宋怡約他在她家附近的長堤。
青雲急步前行,途中遇上無數喧鬧的遊客,到了長堤,宋怡已經在那裡等他了。
兩人用了一秒打量對方,半年了,大家的外表沒有什麼改變。
嗯,當時十多年沒見也可以做回朋友。
"你約我來這裏,是要我跳海嗎?"
"在長州,比較流行燒炭的。"
"有沒有什麼原因叫我非燒炭不可呢?"
"殉情吧。"
"殉情難道不是要兩個一起死的?"
"也不是,你愛人人家不愛你也可以殉情的。"
"我應該要擔心嗎?我....."
"喂喂⋯⋯"宋怡打斷他。"我們這樣胡說下去也不是辦法。"
"青雲,我們怎麼辦?"
"青雲眺望海中的滑浪風帆,頓了半晌。"你在寫的那個武俠小說是在寫你自己嗎?"
宋怡在寫的那武俠小說裏,各門各派都有一個類似史官的角色。"史官"們武功不高強,只是曾經讀書識字,文筆還可以。宋怡筆下的女主角就是這樣的一個女武林史官(青雲記得好像是青城派的),她見識過什麼八大門派圍光明頂呀丶師兄師弟械鬥丶武當派新秀來踢館呀,而她,只是在旁觀看,和抄寫,終於有一次......
"是嗎?"宋怡想了一想。"也許。"
青雲説:"我以前常常當觀者,想看看旁觀者的故事怎樣被記低。"
"你打算下一站到哪裏?"
"我想去南美。"
宋怡倒抽一口涼氣,然後她想到玻利維亞的天空之鏡丶古巴的雪茄和建築和在電視上看到丶在街頭踢球的巴西小孩。"
"你.....想不想到南美去?"
"宋怡直説:"我本來打算......無論你到哪裏,也決定跟你到哪裏,我還在想如果你要去伊朗丶伊拉克和敘利亞怎麼辦呢?去南美算是絕頂有賺。"
"你真的這樣想?"青雲很驚訝。
他沒想到這個年頭有什麼還可開花結果。
"但你辭職不是為了去旅行寫遊記的呀,你辭職是為了去完成一件一直沒有機會完成的事,在南美......你能夠專心完成這件事嗎?要是飛了過去躲在房間中寫東西又太可惜了。"
"沒錯,但......" 宋怡很難用言語告訴青雲,她想到柏軒和Peter丶想到哲宇在英國的故事時她的感受,他們都盡力掌握了人生給他們的機會,如果説作某些決定是冒險,他們冒的險難道比她小?她不能永遠做一個"史官"般的人,看着別人為他們的決定負責。
而自己則永遠在旁觀。
"要不我在香港重操故業,在printers上班,一年後我們一起去。"青雲在台灣的六個月,在太平洋邊緣那個看似搖搖欲墜的小屋中,有想過這件事。
"但是,你不需要為我改變計劃。"
"我想繼續看你在寫的故事。"
宋怡也想不到這世上有開花結果這回事。
"又或者我們各自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年八月十五才見一次面......"
"我們是人狼嗎?"
"兩者有甚麼關係呢?"
"月㘣之夜。"
"還是跟你去南美好了。"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談着,聽着海浪泊岸的聲音,當然,夜色遲早降臨,身體有會倦會餓的時候,早晚兩人都要回家,而他們也遲早須要決定,但現在仍未是時候。
青雲忽然記起,他和宋怡丶哲宇三人其實多年前真的一起去過一次旅行,目的地便是長州。那些年的長州雖然有山有水、有一些著名的餐室,但還沒有沒有大魚蛋丶沒有芒果糯米糍丶沒有拖着轆匧的遊客。他現在已無法仔細得他們做過什麼,好像爬過海邊的岩石(還是......那是在別的地方跟別的人?),好像吃了一碗沒什麼味道的豆腐花,好像還放過風箏呢。
但有種感覺對他來說記憶猶新,他記得,乘渡輪回中環碼頭,在甲板上吹着海風時,他曾經想過如果生活永遠像那次旅行便好了
"希望下次見面時,大家都不要落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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